下楼梯的时候,乔野走在前头,裴决落后他半级台阶,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楼道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在身后灭掉。乔野脑子里还绕着天台上那句“同一家医院”,还有裴决那声闷闷的“会的”。说定了。他自个儿都没料到,就这么三个字,能让心里头落得这样踏实。
走到分岔的那层,裴决要回值班室,乔野往宿舍楼去。临分开,裴决脚步顿了顿,像有话要说,到末了只撂下一句:“早点睡。”
“你也是。”乔野冲他摆摆手,看那道一向挺直的背影拐进另一条走廊。
那一宿他没睡踏实。翻来覆去,一会儿是周师傅那只散开的瞳孔,一会儿是裴决沾着血还稳稳当当的那双手,一会儿又是那句说定了,嘴角自个儿往上翘,翘着翘着,又想起裴决家里那桩没影儿的出国,心口跟着坠了一下。
见习也就这几天到头了。
末一个轮转结束那天,张主任把几个实习生叫到跟前,照例数落几句,说你们这一茬里有几个是真能上手的,进了规培别松劲,临床这行当,喘口大气都可能要出人命。说完,他在乔野身上多停了一眼,没多话,那一眼里头有点别的意思,乔野读得出来,是认下他了。
几个同期的实习生凑成一堆,翻来覆去就一桩事:规培名单。谁留谁走,留下的进哪个科,是这阵子人人睡不着的心病。有打听的,有焦虑的,有嘴上说着无所谓、半夜翻来覆去的。乔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根弦其实也绷着。他倒不全是为自个儿。
名单是隔了两天的上午贴出来的。
信儿是周大壮头一个冲进宿舍嚷出来的。他举着手机,嗓门大得差点掀了屋顶:“出了出了!名单出了!你俩都留下了!都留下了!”
乔野从床上弹起来。
大壮两步并作三步挤到跟前,把手机往他脸上怼。规培录取名单密密麻麻拉了一长串,乔野一行行往下扫,先瞅见自个儿的名字,落在急诊创伤那一栏。心还没落地,他赶紧又往上找,裴决两个字,端端正正落在神经外科底下,墨写的,黑得扎眼。
乔野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上来回扫了两遍,又抬眼瞅了瞅红头的公章,确认自个儿没看花眼。一长串实习生的名字里,有几个他眼熟的,已经被划掉,调往了别的医院;他的名字,跟裴决的,都还稳稳留在上头。
都留下了。
同一家医院。
乔野盯着那两个隔得不远的名字,看了好几秒,胸口忽地涨起一股热。他想起天台上自个儿讲的那番话,想起裴决那声“会的”,敢情真就成了。隔一条走廊,他守急诊,裴决管脑子,前头收不住的人,他摁住,转手递给那个最靠得住的。这画面他这阵子在心里描过不知多少回,如今白纸黑字钉在名单上,像踏踏实实落了地。
“行啊洋哥。”大壮挤眉弄眼,拿胳膊肘捅他,“你跟裴决又双叒分一块儿去了,这缘分,我替你俩掬把热泪。要不你俩连宿舍都申请到一间得了。”
“滚。”乔野嘴上骂着,没绷住,笑了。
他抓起手机,想给裴决发条消息,点开对话框,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又顿住了。
发什么呢。发“咱俩说定的成了”,还是发“以后真就隔一条走廊了”?这两句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那点高兴又满得溢出来,一时竟不晓得从哪句往外倒才不显得傻气。
斟酌半晌,他末了只敲了三个字:看名单了?
裴决回得飞快:看了。
就俩字。
乔野等了等,底下没有下文。他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头原本烧得旺旺的那股热,没来由地凉下去一截。
按说该乐才对。两人都留了院,同在一座楼里,比起天南海北各奔东西,这已是顶顶好的下场。可裴决这反应,淡得不对劲。
乔野跟他处了这些年,门儿清。这人嘴损归嘴损,真高兴的时候,反倒用一种特欠揍的法子使出来,阴阳他两句,挑他点刺,或者面无表情甩个噎人的俏皮话过来。像今早这样干巴巴回俩字,十有八九是心里头堵着事,堵着不肯讲的事。
乔野心里一点一点明白过来,那点不安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头一桩,科室。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在急诊创伤,裴决在神外。同一家医院不假,可隔着一条走廊,就是两副天地。各上各的班,各守各的台,各有各的主任管着。早先朝夕相对、一抬头就能呛一句的日子,往后未见得还有。从前在课题组,两张桌子挨着,他一伸手就能薅一把裴决码得齐齐整整的实验记录,惹得那人皱眉瞪他。往后隔着一条走廊,这点鸡毛蒜皮的热闹,怕是想找都找不着了。
第二桩,更扎心。
出国。
这俩字像根扎进肉里的刺,乔野早知道它埋在那儿,平日里不去碰。可名单一出,反倒把它顶到了眼皮底下。名单是医院的名单,裴家的安排,从来不归这一张纸管。裴决名字写得再端正,家里一句话,照样能把人弄去大洋彼岸。乔野脑子里都能描出那画面:偌大的机场,裴决拎着箱子往里走,身上还是那件素净的衬衫,腕上还戴着那只走不准的旧银表,头也不回。而他乔野,连去送一程的身份都没有。真到那天,这“同一家医院”,就成了他一个人当真的笑话。
还有第三桩。郑明远。
昨晚那一出,郑副主任临走那张脸,乔野记得清清楚楚。一个记仇的人,手里又攥着实权,往后想在他俩规培的道上使点绊子,易如反掌。轻则脏活累活全堆给你,重则……乔野不敢往下想。偏巧神外正是郑明远说得上话的地界,裴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熬规培,可没他乔野在急诊这么松快。越想越觉着,今早这张名单是把人留住了,可留住的,保不齐是个更近的火坑。
宿舍窗外天大亮,大壮还在那头乐,张罗着说晚上无论如何得搓一顿,庆祝庆祝,把裴决也叫上。
乔野“嗯”“啊”地应着,眼睛却一直黏在屏上那俩字上。
他抬起手,掐了掐指节。
这名单是桩好事,他心里有数。白纸黑字,两人都留下了,搁谁都该高兴。可怎么这好事一落进手里,他心里那块地方,反倒空落落地悬了起来。
像踩在一道瞧不见的岔路口上,一只脚迈这边,一只脚迈那边,底下是没着没落的风。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大壮还在絮絮叨叨庆祝的安排,他一句没听进去。那两个字在屏上亮着,亮得他心里发慌。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这俩字憋得他难受,他想当面瞧瞧裴决那张脸,问问那声“会的”,到底是真应了,还是只是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