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决刚从值班室出来,就在走廊尽头撞见了乔野。
那人外套搭在臂弯里,跑得有点急,额角见了汗,鞋带还松着一只。一见着他,乔野脚下倒先慢了,像是憋了一路的话,这会儿又不知从哪句起头。
裴决停下脚步,没急着过去。他大概猜得到乔野来做什么。那条“看名单了”的消息,他回得干巴巴的,只有两个字,自己也清楚。乔野那点心思,藏不住。
这条走廊不长。一头通着急诊的方向,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头连着神外,安静些。往后乔野在那头,他在这头,中间这几十步,就是名单上那“同一家医院”落到地上的样子。眼下两个人各站一端,倒像把往后的日子,提前演了一回。
乔野没动,就那么站着看他,胸口还起伏着,像是从宿舍楼一路跑过来的。手里攥着的外套被他捏得发皱。裴决认得那件外套,洗得发白的旧款式,乔野穿了两年,袖口都磨毛了,也舍不得换。
裴决先朝他走了两步。
“你跑这儿来做什么。”他开口,语气照旧没什么起伏。
“我……”乔野挠了下后脑勺,眼神有点飘,“路过。”
“急诊在另一头。”
“……”乔野被噎了一下,索性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几步迎上来,站到他跟前,仰着头瞪他,“行,我不路过。我就想当面问你一句,早上那声‘会的’,到底是真应了,还是随口拿话糊弄我。”
裴决没立刻答。他抬起手,又去拧那只旧银表的表冠,转了半圈,金属凉凉地硌着指腹。
他怎么跟乔野讲。
讲昨晚名单贴出来之前,家里那通电话又打来了,一回比一回不容人商量。机票订在了下个月,学校是早替他相中的,连那头接机的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样样齐备,只等他一个点头。讲在他们眼里,他堂堂裴家的人,留在这家医院,跟一帮草根挤着熬什么规培,是天大的笑话,是给祖上丢人。讲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神外名单,搁家里那道安排跟前,薄得像一张纸,伸手一撕就破。
他甚至能想见,要是自己敢把“我想留下”四个字说出口,电话那头会是什么动静。先是一阵静,而后是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的、不带火气却字字定死的口吻:裴决,你姓裴。这三个字一摆出来,搁往日,他早该闭嘴了。
这些话,他一句都没往外吐。
“是真的。”他到末了只应了这三个字。
乔野没接话,盯着他看,那眼神像要从他脸上抠出点别的东西来。裴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视线。
“你这人,”乔野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高兴的时候比谁都贫,今天倒成了锯嘴葫芦。我跟你处这么久,还能看不出你心里揣着事?”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裴决还搭在表冠上的手腕。
那只手有点凉,攥得却很实。裴决没甩开。乔野那只手掌沿磨着薄茧,是常年握器械、搬病人磨出来的,糙得很。这只手昨晚还替周师傅稳稳扶着头,这会儿攥着他的腕子,攥得他心口有点发紧。
“裴决。”乔野的声音又低下去,没了平时那股咋呼劲,“你家里,是不是又催你出国了。”
裴决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可乔野这人,平日里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真到了要紧的节骨眼上,偏偏比谁都灵,一句话就戳进了他一直摁着、不肯叫人看的那块地方。
走廊里头静了一瞬。远处有平车碾过地面的声响,有谁的脚步匆匆走过,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又被接起。可这一小块地方,却像被什么单独罩了起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就算催了,也还没定。”裴决听见自己开口。这话一半是讲给乔野,一半是讲给他自己听的,“名单上写着我留下。”
“名单管用吗。”乔野追问,手上的劲松了些,眼神却没松,“你们裴家是什么人家,我多少听人念叨过。我就问你句实在的,要是哪天,家里非把你按着送走,你……你打算怎么办。”
他后半句问得艰难,像是自己也怕听见那个答案。
裴决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想走。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来来回回盘了不知多少趟。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长这么大,他从没为自己跟家里争过一回。该念哪所学校,该走哪条道,该跟什么人来往、又该跟什么人划清界限,样样都是长辈定好了,递到他面前,他照单全收,从不觉得有哪里不妥。一个被安排惯了的人,连“我想要”这三个字怎么开口,都觉着生疏。
直到这条走廊。直到这张名单。直到身边这个空着两手、什么都图不上、偏就冲着他这个人来的乔野。
他头一回,心里生出一点别的东西。想赖着不走,想伸手,去把那个本不由自己做主的东西,硬夺过来。
这点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到时候,再说。”到末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眼神避开了乔野。
走廊那头一阵脚步声近了,是夜班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往墙边让了让,肩挨着肩,等车过去。那点短暂的、挨在一处的暖,裴决感觉得清楚。往后这样的并肩,还能剩几回,他不敢算。
乔野看着他,半晌没吭声。那只一直扣着他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却又像不甘心似的,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裴决。”乔野闷声道,“你别一个人扛着。真有那么一天,你别梗着脖子自个儿咽,言语我一声。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跟人犟、替人挡刀,最在行。”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那个姓郑的。你进了神外,正撞他枪口上。他要是敢拿昨晚那事给你穿小鞋,你跟我讲,我有的是法子恶心回去。”
裴决看了他一眼。这人操心起旁人来没完没了,自个儿的难处,反倒一声不吭往后搁。
裴决没接话。
他望着乔野那张写满认真的脸,又回头望了望这条往后要把两个人分在两端的走廊。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想为自己争一回的念头,跟家里那道铁了心的安排,头一次正面顶上了,谁也不让谁。
他不知道自己能犟到哪一步。长这么大,他头一回这样清楚地想要一样东西,清楚到这东西要是没了,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塌掉一块。偏生,这东西又是家里最不肯松手的那一种。
他还不知道,这一回的顶撞,来得比他想的要快得多。
隔天一早,家里的人,就到了医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