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复合伤，是早上七点二十分送来的。
那时候乔野刚换好工作服，端着一杯齁甜的豆浆，从急诊那条走廊往分诊台走。第一声救护车的笛响，划开了清晨那点没醒的安静。
乔野把那杯豆浆塞回口袋，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冲。
人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张主任已经站在那儿了。
“工地高处坠落。”分诊那头报，“男，四十二岁，意识模糊，左侧瞳孔散大对光迟钝，腹部按之痛、放手更痛，左下肢开放性骨折，监护那条收缩的数九十、舒张六十，心率一三五。”
乔野的脑子在那声报里头唰地清醒过来。
颅脑+腹部+下肢。三处。
“一边脑子里头有血块在长，一边肚子里头怀疑实质脏器破裂出血。”张主任的声音冷下来，“小乔，你来。”
乔野上手。
腹部那一段他熟。按痛点找出来，叩诊那一下沉闷，他报：“可能是脾。”
“开通路两路，备血。”张主任一句一句下指令，“神外那头你打电话。”
乔野抽空摸出手机。神外这会儿是裴决早班。
电话响一声就接通。
“神外裴决。”
“裴医生。”乔野的声音平得不带一丝起伏，整间抢救室里头没人听出他俩是什么关系，“急诊一台复合伤，男四十二，工地坠落，左瞳散大对光迟钝，腹部考虑脾破裂出血，下肢开放骨折。你过来一趟。”
那头静了半秒。
“片子调出来。”裴决说，“五分钟到。”
跟那一夜抢救周师傅一字不差。
乔野挂了，回身去看那条监护仪上的线。那条线还在塌。
裴决到的时候，刚好是五分钟。
他白大褂穿在身上，刚下台，护目镜的勒痕还在额头上。他俯身翻眼皮、看瞳孔、掐眼眶，三秒。
“开颅。”裴决说，“立刻。”
“他肚子里头还在出血。”乔野说，“脾。”
“先开颅。”裴决说。
“先开腹。”乔野说，“他收缩那一组数九十在掉。脑子那边再快也得半小时。腹部脏器破裂出血不止血，他在台子上就走了。”
整间抢救室里头静了一下。
张主任站在那儿，没说话，看了乔野一眼，又看了裴决一眼。陈主任那头也被人喊过来了，站在抢救室门口听他俩。
“你这是经验。”裴决说，“数据呢。”
“数据告诉你脾。”乔野说，“腹部影像我刚看完，脾区那一片渗出，叩诊浊音区扩大。他血红正在掉。再不上手，半小时之内他会失血性休克。”
“瞳孔已经散大。”裴决说，“他脑子里头的血块顶到脑干。再过半小时，半边脑子就废了。”
“两个都半小时。”乔野咬着牙，“那你跟我说，先哪个。”
裴决盯着他。
整间抢救室里头那几个护士、那一台监护仪、那个躺在床上半阖着眼的男人，都安安静静等他俩这一架吵完。
旁边那个新来的护士眼睛瞪着，从乔野脸上扫到裴决脸上，又从裴决脸上扫回来，手里那只夹镊抖了一下。她头一回见两个新医生当着两位主任的面这么吵。她也头一回见两个新医生吵到这种地步，台上那个病人监护那条线还稳稳被他俩各自的指令拽着不让塌。
“同时。”裴决说。
“……”
“你那台开腹，张主任主刀。”裴决说，“我这台开颅，陈主任跟我。两个台并着上。腹部血止住，他那条数稳了，脑子那头我才有底。一边一台，互相照应。”
乔野怔了三秒。
“……行。”他说。
“你那一台你来主刀。”裴决又说，“张主任已经看过你那一手了。这一台你能上。”
乔野的脸色变了一下。
张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我赞同。”
陈主任站在门口看着他俩这一场对手戏，半晌，嘴角动了一下。
“走。”陈主任说，“两台并上。手术室那头我去打招呼。”
那两台台子并着上了三个多钟头。
中间有一回，乔野那边脾切下来，血止住的那一瞬，他抬头朝隔壁那间手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面墙，他听不见那一头的动静。他只能凭着自己脑子里头对裴决的台熟透了，去想象那一头这会儿走到了哪一步。
止血。开颅。清血块。彻底止血。引流。
人下台的时候，是中午。
腹外科那一段乔野扶着病人去了恢复室。神外这边裴决出来的时候，他正好回到走廊。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站住。
乔野身上那件手术衣脱了一半，半边肩膀露在外头。裴决摘下口罩，脸色比方才进去之前白了一圈。
“稳了？”乔野先问。
“稳了。”裴决说，“你这一边？”
“也稳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末了，裴决先笑了一下。
“你说先开腹的时候，”裴决说，“我差点没顶得住想揍你。”
“我说先开腹的时候，”乔野咧嘴，“我差点没顶得住想撕你白大褂。”
“你那一手，”裴决说，“当着张主任跟陈主任的面顶我，你不怕？”
“不怕。”乔野说，“他在我那个台子上不死，我就赢了。”
裴决看着他。
走廊里头别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没人留心他俩这两句话。
裴决抬起手，越过那一段不算长的距离，拍了拍乔野后脑勺。
那一下不重，也算不上轻。是同事之间的、说不清楚意味的一个动作。可乔野那一秒就懂了。
他没躲。
那天下午，裴决回神外写病历。乔野那头交完班，去食堂打饭。
食堂里头他打了两份。一份盐少糖少，一份卤蛋加微辣。两个饭盒摆在托盘上，刚走出食堂门口，迎面撞上郑明远。
郑明远从那两个饭盒上扫了一眼，又从乔野脸上扫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挂着没动。
“小乔医生。”郑明远说，“今早那台复合伤，你那一手好胆色。当着两位主任的面顶你们裴医生，整个院里头没几个新人敢。”
乔野咧嘴：“郑主任过奖。”
“别这么客气。”郑明远说，“我就是好奇。你跟裴医生，关系不错？”
乔野那一秒，托盘上那两份饭盒，他握紧了一点。
“同学。”乔野说，“五年同学。”
“是吗。”郑明远说，“同学好。”
撂下这一句，郑明远走了。
乔野站在原地，看那道穿着浆得笔挺的白大褂的背影远去。
他想，这人来了。
第一天进神外，郑明远按了裴决一回肩膀；第二天，他乔野这一拨饭盒就被人盯上了。这一手是冲着裴决来的，绕着他乔野下的。
他端着那个托盘，没动。等那道笔挺的白大褂彻底没进走廊尽头那扇门里头，他才转身，往神外那条走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