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头一个礼拜，乔野学会了一件事，叫装。
具体是这样的。早上七点四十五，他端着自己那只红保温杯从急诊更衣室出来，路过住院部那条玻璃连廊。连廊那头九点不到不会有人，是死角。
裴决一定站在那儿。
“早。”乔野走过去，把杯盖拧开，往那只一向素净干干净净的蓝杯里头倒了半杯，“给。”
裴决看了看那半杯水。
“菊花茶？”
“嗯。”
“……我不喝甜的。”
“没放糖。”乔野咧嘴，“你当我跟你处了五年白处。”
裴决把那只蓝杯往他那只红杯上磕了一下，两个保温杯杯壁那两道颜色撞在一块儿，红得发亮，蓝得素净。乔野这一刻心里头美得不像话。
“走了。”乔野说。
他往急诊那头去。走出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裴决还站在那儿，端着那半杯菊花茶，没动。
“看什么。”乔野喊。
“没看什么。”裴决说。
“你刚刚明明在看。”
“我看连廊。”
“你看连廊看我做什么？”
裴决敛了下嘴角，没接他这话。
乔野那一秒就懂了。他往回退两步，把那只红杯子塞进口袋，伸手过去，扯了扯裴决白大褂下摆。
“裴决。”他说。
“嗯。”
“晚上等你下班。”
“嗯。”
“你那个食堂的菜难吃，”乔野说，“我带你去吃我前几年发现的一家羊肉粉，超好吃。”
“好。”裴决说。
乔野这才转身往急诊跑。这一回他没回头。再回头他就走不动了。
那一周里，他俩练出了一套自己的规矩。
走廊上碰见，最多点个头。两个人去查房，刚好擦肩，乔野手里抓着的病历本会蹭过裴决的胳膊一下，是不是故意他自己都说不清。神外那边主任查房需要急诊会诊的时候，乔野来，专挑离裴决最远那个角落里头站，眼睛却时不时往那边瞄。
被同期撞见过一回。
那回是周大壮。这小子分到了肿瘤科，跟急诊隔着两栋楼，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跑过来找乔野，正好撞见乔野跟裴决一道从食堂出来，两个人手里头各端着一份饭。
“哟。”大壮老远就拖着调子喊，“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洋哥跟裴决一桌吃饭都不打起来了？”
乔野翻了个白眼：“我俩五年同学，一道吃个饭你这么大反应？”
“五年同学吵了五年的架。”大壮咧嘴，“今天不吵了，我得记一笔。”
裴决在旁边没出声，敛着嘴角。
大壮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裴决手里那份饭，凑过来低声问乔野：“你俩……？”
“同事。”乔野说，“神外那头他主管的台子，急诊这边我转过去的，正讨论病历。”
“……”大壮看了他一眼，没多嘴，“行吧。我跟我们科那个住院总约了今早过来取份会诊，正巧路过。你俩慢吃。”
撂下这一句，大壮真转身走了。乔野盯着那道背影，心里头那块地方松了一下。
下午乔野的手机响。大壮发来一条：洋哥，你今早那个表情，跟你大一抢观摩名额输给裴决那回差不多。讨论病历你眼神也太黏了点。
乔野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回。
底下又一条：开玩笑。你俩各忙各的。
乔野这才把手机搁下，端起那只红保温杯又喝了一口。他想，大壮这小子从大一就嗑他俩，嘴上嗑了五年，到今天他真听见点风声，反倒还知道分寸。
裴决的洁癖那一关，乔野头一次正面撞上是第三天。
那天晚上他抢救完一台脏活，整个人从头到脚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回值班室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去神外门口接裴决。
裴决从那扇玻璃门里头出来，看见他，停了一下。
“你今天又洗澡了？”
“嗯。”乔野说，“怎么了。”
“……第三回。”
“怎么了？”乔野莫名其妙，“我不洗你受得了？”
裴决没说话。
他这辈子怕脏怕到自己都嫌自己事多。可这一秒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还湿着的乔野，那张脸罕见地有一种很难描出来的、近乎不好意思的神色。
“你也别洗这么勤。”裴决到末了说。
“……啊？”
“水凉。”裴决说，“感冒。”
乔野怔了那么三秒，然后他笑出来。他这一笑，整条走廊那点白晃晃的光都暖了一下。
“裴决。”乔野说，“你这一年才认识自己也太晚了。”
“什么意思。”
“没事。”乔野把那只湿了的手往他白大褂袖子上蹭了一下，“走，吃饭去。”
“你……”
“怎么了。”
“你刚才那只手。”
“水。”
“我知道是水。”裴决看着自己那只白大褂袖子上那块湿印子，半晌，没说话。
乔野那一秒，又乐了。这个人到底变了。要搁五年前，他这只手蹭过去，裴决早把整件白大褂换了。
“走啦。”乔野说，伸手过去把他拽下台阶，“今天我请。”
“你工资还没发。”
“你又这么说。”乔野翻白眼，“裴决，你这嘴是要陪我一辈子吗？”
裴决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
就这一个嗯字。乔野那一秒，脚步顿了那么半步。
“……行吧。”他末了说，把那只拽着裴决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那这一辈子，我也不嫌你。”
医院门口那盏路灯下，两道影子又交叠在一起，往那条卖羊肉粉的小巷子走。
那天晚上乔野发现了一件事。羊肉粉那家小馆子的老板娘，认识他这个常客，也认识裴决这张五年前进店打架的脸。老板娘端着那两碗粉过来的时候，凑过来低声跟他说：“小乔，你跟那位，这是好上了？”
乔野脸一红。
“没！”他赶紧说，“同事！”
老板娘看了看裴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乔野那张红到耳根的脸，咧嘴笑了：“好好好，同事，同事。多加一勺辣子？”
“……加。”乔野咬牙。
裴决在对面那张矮桌上，敛着嘴角，那是他笑的样子。
乔野隔着桌子踢了他一脚。
“你笑什么。”
“没笑。”裴决说。
“你明明在笑。”
“我没笑。”
“你笑的时候嘴角那样我五年前就认识。”
裴决怔了一下。
“你看到现在？”他说。
“……”乔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一波血涌上耳朵，“你少废话。吃你的粉。”
裴决到底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乔野头一回在这五年里头，看见裴决出声笑出来。
那一声笑很短，听过的人就乔野一个。
老板娘端走那两个空碗的时候，又凑过来问他俩要不要再加一碗。乔野摆手说够了。老板娘走开两步，又回头跟乔野挤了一下眼。
“小乔，下次再来。”她说，“你那位同事爱吃辣的少放。我记下了。”
乔野的脸又一次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