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粉那夜的辣劲还没散,第二天上午就出了事。
那家属在医务处门口堵到乔野的时候,乔野正端着自己那只红保温杯,从分诊台往会议室走。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眼睛红,嗓门也红,一抓住乔野的胳膊就甩出去一句:“你就是乔医生?”
乔野怔了一下。
“是。”
“我爸前天送进来的。”那男的喘得急,“你给收的。今天早上转科去了腹外科。我刚才上去看了,他人是醒了,可那条腿,你给保住了没有?”
乔野脑子里头那台床号唰地一转。他记得这位。前天下午送来的,工地砸伤,左下肢开放骨折。他在抢救室里头给摁的住,转手到骨科。
“您父亲那条腿,”乔野说,“骨科已经接手了。”
“你给我说人话。”那男的嗓门又拔高,“能不能保住?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走?”
乔野咬了下后槽牙。
“骨科那边我没法替他们答。”他说,“他这个伤情送进来的时候已经,他的腿到能不能走,骨科会给您一个治疗方案。”
“你就是糊弄我。”那男的把那只攥着的手用力一甩,把乔野那只保温杯打掉在地上。盖子滚出去老远,热水泼了一地。
整条走廊那几个路过的护士都停了下来。
乔野没动。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滚到墙角的杯子,又抬眼看那男的。
“您父亲的事,”乔野说,“我跟骨科那头一道,下午两点跟您坐下来谈。您现在再闹,他那台康复也得耽误。”
“你说话好听。”那男的冷笑,“你们医院就一个套路,能拖就拖,能糊就糊,等过了那个时辰,到时候人也走了,钱也花了,你们就洗手不管了!”
“您这话不对。”
“你跟我说不对?”那男的又一把抓住他白大褂前襟,“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信,他这条腿,到底能不能保!”
走廊那头有人喊保安。
乔野没还手。他这辈子动手过的次数不少,可他这身白大褂底下,知道这一回动不得。他咬着牙,由着那只手揪着自己白大褂前襟,眼神扫过那条走廊。
裴决就站在那头。
他不知道这位什么时候到的。裴决站在那条走廊尽头,手里头还拎着一份病历,整个人静静的,眼神落在乔野身上。
那道目光,乔野这五年没见过。冷成那样。
走廊另一头几个新护士已经停下来看这一幕。其中一个伸手摸出手机要拨内线。
裴决朝那个护士摆了一下手,让她把手机放下。那护士愣了一下,到底是把手机收了。
整条走廊那一秒,气氛都跟着变了。一个会诊病历夹在臂弯里的神外医生,没冲上来,也没扯开嗓子喊保安。
他这种人,懂得场合。
他往那个抓着乔野的男人那边走过去,三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走廊里头那几个看着的人莫名其妙地退了半步。
“您好。”裴决站到那男的跟前,开口,“我是神经外科裴决。”
那男的怔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
“您父亲昨天上午我也看过。”裴决说,“他那个伤情,我跟乔医生有过会诊。您要是信我一句,您先松手。这位乔医生,是您父亲那一晚那一边那个止血的,他没松那只手,您父亲今天醒不过来。”
那男的握着乔野白大褂前襟的手,慢慢松了。
裴决又开口:“两点会诊,我跟乔医生跟骨科那头一起,跟您坐下来。您家属那一边的疑问,我们一条一条答。”
那男的眼睛红了。
“……要是真保不住,”他说,“你们给我个说法。”
“我们给您说法。”裴决说。
那男的没再闹,转身走了。
乔野站在原地,等那道背影没进电梯间,才低下头去捡自己那只保温杯。
杯子盖滚得太远,他没找到。
裴决走过来,从他身后弯腰把那只盖子捡起来,递给他。
“你那只手。”裴决说。
乔野低头一看,自己白大褂袖子被那男的扯破了一道小口子。
“没事。”乔野说。
“你不还手,”裴决说,“我心里头舒服。可你今天,你完全可以护一下。”
“医务处门口我护他?”乔野咧了一下嘴,“裴决,咱俩刚进医院,第一个礼拜,我护他,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宁可让他打两下。”
裴决看了他半晌。
“你这一套规矩,”他末了说,“比我还狠。”
“没办法。”乔野说,“我这个出身的,从小就练这套。”
那一句出口,乔野自己愣了一下。他从前是不大讲这种话的。这一刻在医务处门口这种地方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裴决没接话。他把那只盖子拧到那只红保温杯上,盖好,递回去。
那只杯子搁在乔野掌心里,温的。
下午两点的会诊上,乔野跟裴决跟骨科那边那位主任坐到家属面前。一条一条把伤情、治疗方案、预后可能、康复计划讲清楚。裴决坐在乔野旁边,全程话不多,可那一句一句砸下来的话,把那一家子的火气一点点拆开了。
家属临走的时候,那男的低头跟乔野说了一句对不起。
乔野说:“您不用对不起。您爸的事是真事。”
那一家子人走了。
会议室里头剩下他俩。
裴决拿过那只搁在桌上的红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喝口。”
乔野接过来。
“裴决。”他说。
“嗯。”
“你今天那一手,护得真好。”
裴决敛了下嘴角。
乔野又喝了一口那温热的菊花茶,他想,这家伙是真不喝甜的。可这五年来,他给他煮过多少回菊花茶,他每一回都喝。
“今晚你来我宿舍。”乔野说。
“……什么。”
“大壮今晚值班。”乔野咧嘴,“我那张床下铺,你来。”
裴决盯着他三秒,没出声。
乔野想,行吧,他这人到这种时候还反应不过来。
“吃饭。”乔野把那只保温杯往他手里塞回去,“我请。”
“你工资还没发。”
“……”
“开玩笑。”裴决说。
乔野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跟他贫,眼睛瞪起来。
裴决这一次没敛嘴角。他出声笑了一下。
那条会议室外头的走廊上,没人。
裴决站起来,把那只红保温杯拧好盖子,递给乔野。两个人的指头在杯壁那一处撞了一下,乔野那只糙手裹着裴决那只素净的手,把那只杯子稳稳地接过去。
“走。”裴决说。
“嗯。”
那一句嗯,乔野学着裴决的口吻应了,自己先笑出来。
裴决在他身后那一句小小的、又敛不住的笑,乔野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