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雨下得没完。
裴决到底没去乔野的宿舍。他被陈主任临时拽进了一台急诊会诊,神外科那头一个昏迷过来的,颅内出血量大,他跟陈主任并着,做完台子已经过了十一点。
裴决出来的时候,外头那雨倒灌进医院门廊。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乔野的消息停在七点半:今晚不等了,你忙你的。
那一条下面没了。
裴决心里头那块地方动了一下。
他给乔野打电话。
“嘟……嘟……”响了八声,没人接。
裴决眉头敛了起来。他知道乔野这小子今天上的白班加两个夜班连轴,又被医务处那一场闹堵了一上午,他这小子,怕是直接趴在哪儿睡过去了。
可裴决又知道,乔野睡过去之前一定还想等他。这种事,他这五年里头都摸熟了。
他没换那件浆得笔挺的白大褂,外头那件外套也没披,提了一把昨天罗师姐落在科里的那把伞,直接往急诊那条走廊跑。
跑出住院部,雨砸下来。那把伞撑出去三秒,被风掀翻。裴决索性把伞扔了,淋着雨穿过那条连廊。
急诊那头乔野不在分诊台,也不在抢救室。
“小乔。”裴决问那个值班护士。
“他在值班室。”那护士看了他一眼,看见这个浑身湿透了的神外科裴医生,眼睛瞪了一下,“他刚才说累,要趴一会儿。裴医生你……”
“多谢。”裴决说,转身往值班室走。
值班室那扇门虚掩着。裴决推开。
乔野趴在那张窄窄的值班床上,半边脸埋在胳膊里,那身急诊的白大褂还穿着,脚上一只鞋掉在床边。
裴决站在那儿,看了三秒。
他转身把门反手关上。
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声轻响,把乔野惊醒了。
乔野一抬头,看见站在自己跟前那个浑身湿透了的人,怔了三秒。
“……裴决?”
“嗯。”
“你怎么……”乔野彻底坐起来,眼睛还没适应灯光,眯着,“你这身水?”
“雨太大。”裴决说。
“你伞呢。”
“被风翻了。”
“……”乔野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弹起来,三步过去把那扇值班室的小毛巾架上的毛巾抓过来,扔在裴决头上,“你这人是疯了吗?神外科那头连一把伞都借不到?陈主任的车呢?你不会让陈主任送你?”
“我没等。”裴决说。
“你没等什么。”
“我没等他送我。”裴决说。
乔野怔住。
那一句听着不太通顺。可乔野那一秒就懂了。
裴决没等陈主任那辆车。裴决就是直接冲过来的。
乔野喉咙里头那块东西又动了一下。
“你他妈裴决。”他骂了一句,伸手过去,把那只湿透了的毛巾去给他擦头发。一边擦,一边骂,“你这一辈子娇生惯养的,你这一身雨你回头要发烧的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裴决说。
“你知道你还跑。”
“你那个电话不接。”
“……我趴床上睡着了。”
“我猜的。”裴决说。
乔野这一秒,手底下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他抬头,看着这个浑身湿透了、头发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那张脸上一向冷面的人。这一刻这家伙的眼睛底下,那点东西他从前没见过,是那种不冷面的、几乎是软的什么。
“……你坐下。”乔野说,“我给你找一件干的。”
裴决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乔野翻自己那个柜子。值班柜里头他塞了一件长袖,从前应付夜里冷的。这会儿他翻出来,扔过去。
“换。”
裴决看了看那件长袖。
那是一件他从前在课题组的时候穿过的旧 汗衫,是乔野那一年从他那儿“借”走的,再没还。乔野一直留在自己值班柜里头穿。
裴决盯着那件旧 汗衫,半晌没动。
“你不换我替你换。”乔野说。
裴决到底是把那件湿透了的白大褂脱了,又把里头那件衬衫脱了。乔野别过脸去,没看。可这小小一间值班室里头实在没地方躲,他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
裴决换完那件 汗衫的时候,外头响起脚步声。
那脚步声直奔值班室门口而来。
“小乔!”是张主任的嗓门,“我听护士说你这儿来了个浑身湿透了的神外医生?”
值班室那扇门被人推开。
张主任站在门口。这位带教师傅头发花白,那张老脸这一刻看着穿着乔野旧 汗衫的裴决,又看着自己这个学生那张急得通红的脸,半晌没出声。
他咳了一声。
“……我就说怎么这点屁事还要值班护士专门来跟我汇报。”他咳完了说,“小乔,你这值班室里头藏了个神外的,你不打个招呼?”
“张主任……”乔野脸红到耳根。
“行了。”张主任摆手,“今晚雨大,你那小子待这儿。明早天亮之前给我把这位裴医生送回神外那头。这一晚的事,张某人没看见。”
撂下这一句,张主任掩门走了。
那扇门一合上,值班室里头静下来。
乔野的脸更红了。
“……完蛋。”他抹了一下脸,“张主任今天这一回,整个急诊明天都知道了。”
裴决看着他,半晌,开口:“怕?”
“怕什么。”乔野扔了那只毛巾给他,“我跟你处了五年,你今晚淋一场雨过来,我这点脸我还要它做什么。”
裴决盯着他。这一句话他这一刻是真没想到。这五年他知道乔野这个出身那点自卑,知道乔野这小子嘴硬心软。可他没想到,乔野能在张主任刚出去那一秒,把这种话讲出口。
“……乔野。”裴决听见自己说。
“嗯。”
“以后你再敢说我这一辈子娇生惯养。”裴决说,“我跟你急。”
乔野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跟他贫,眼睛瞪起来又笑出来。
裴决看着他。
那一刻他这五年第一次想,原来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会让自己变得很笨的。他这个人这辈子怕脏怕冷怕沾边,今晚淋了一场雨过来,连一句正经话都说不利索。
可乔野那张红到耳根的脸,那只急忙忙过去给他擦头发的手,那一柜子里头一直留着没还的旧 汗衫,让他觉着这点笨也值。
“乔野。”裴决说。
“干吗。”
“等我头发干了。”裴决说,“我替你值后半夜。你睡。”
乔野盯着他三秒。
“……行。”他到末了说,“你别后悔。我今晚要睡到天亮。”
“嗯。”
外头那雨还在下。
值班室里头那盏灯亮着,把那两个并肩坐在窄窄一张值班床边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外头那雨砸在窗台上头,砸出一片闷闷的响。值班室里头那一盏灯,跟那片雨声裹在一块儿,把这一晚拢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