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早雨停了。
裴决五点多就走了。回神外那头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那件乔野的旧 汗衫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搁回乔野的值班柜里。
乔野睡到八点,被自己手机震醒。手机里头一连串大壮的语音,从五点开始密密麻麻地砸过来。
“洋哥!”大壮在那头吼,“我刚刚听见值班护士跟我们科那个口最碎的小护士说,昨晚你跟裴医生在你值班室里头!我,我,我不是要打听你俩什么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们之前八年那个赌……我赌赢了对吧!”
乔野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到枕头底下。
他刚起来,到分诊台没五分钟,肿瘤科那边推下来一个家属闹的,又得他过去。乔野一边骂大壮一边把那只红保温杯抓过来,喝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他怔了一下。
杯子里头的茶水是温的。是刚刚冲过的。
值班柜旁边那张矮桌上,还摆着另一只蓝保温杯,杯壁素净。盖子搁旁边。
裴决早上走之前替他冲过水。
乔野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那只红保温杯重新盖上。这家伙昨晚淋了一场雨,今早五点起来还给他冲了一杯茶。
走廊那头有人喊他。乔野把杯子塞回口袋,往那个家属那边跑。
那架吵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那是个看似平常的会诊。一个车祸送下来的女病人,三十来岁,腹部脏器损伤加颅脑外伤。乔野那一边主张先剖腹探查止血,再说颅脑那一边。裴决那一边主张分秒必争开颅,腹部那个先稳定起来。
跟前一回那台并着的两台不一样。这一回,是只能选一个的局面。
“收缩那一组数她还稳着。”乔野指着监护屏,“她那个颅内出血量没顶到脑干。腹部那一边渗液量已经超了五百,再不上手她在台子上就走了。”
“她瞳孔已经在变。”裴决说,“今早送来的时候右瞳两点五,半小时前是三,刚才两位护士测了已经三点二。”
“她那个变是个慢趋势。”乔野说,“你给她半小时她不会塌。我那一头给她半小时她肚子里头那一片就全部坏死。”
“你那个判断基于你这五年的临床直觉。”裴决说,“她那个变基于片子。片子告诉你脑干那一边是定时炸弹。”
“片子告诉你五分钟前的事。”乔野顶回去,“监护告诉你这一秒的事。”
陈主任跟张主任都站在那儿没出声。这是两个新医生当着两个主任的面,第二回这么吵了。
旁边那个进修生眼睛瞪着,从乔野扫到裴决,又扫回来。
“两位裴医生乔医生。”陈主任到末了开口,“你俩谁让一步?”
谁也没让。
那场争执最后是张主任拍板。
“先开颅。”张主任说,“裴医生那个判断我赞同。腹部那一边监护那条数撑着,五百也撑得住。她那个颅内一旦顶到脑干,神仙救不回来。”
乔野咬了下后槽牙,没再说话。
裴决也没看他。两个人各自转身,各自往各自的台子上去。
那台台子上了五个钟头。
裴决先下来。腹部那一段是张主任带着乔野上的,他不能进。他在那条走廊上等。
乔野下台的时候,整个人没看他。
“怎么样。”裴决先开口。
“你赢了。”乔野说。
“……”
“她那条肠子坏了三段。”乔野说,“切的。这要是搁两个钟头前就动,她那条肠子全能留。”
裴决沉默了。
“你跟我讲。”乔野声音冷下来,“你跟我讲这一回,是片子赢了还是你那一手赢了?”
裴决没接话。
这种话乔野这五年里头跟他斗了无数遍。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乔野说出来的话底下,是真火气。
“走吧。”乔野撂下这一句,转身就往急诊那边去。
裴决站在原地。
他想,他这一刻是该追上去那种,可他没追。他知道乔野这种火气,追上去也是吵。他得让那点火气先下去。
他回了神外的值班室。
那一夜他俩没说话。
第二天早晨乔野到神外那扇玻璃门口的时候,裴决正坐在那张写病历的桌子前。
“裴决。”乔野站在门口。
裴决抬眼。
乔野抓着一只红保温杯,杯壁那一块红得发亮。他没进门,把那只杯子伸过去。
“喝水。”乔野说。
裴决看着他。
那一刻他知道,乔野这一晚是想清楚了。
“你昨天那一手是对的。”乔野说,“片子告诉你脑干那一边是定时炸弹。我那一头是用监护赌。监护赌赢的概率,比你那个片子赌赢的概率,低。”
“你那一头的肠子。”裴决说。
“切了就切了。”乔野说,“她活着,往后还能补。她要是脑干那一边塌了,再补一切都白搭。”
裴决看着他。
“我昨天那一句话冲。”乔野又说,“我跟你认。”
“没事。”裴决说。
“有事。”乔野说,“你也跟我认一句。”
“……”
“你昨天那一头我说的时候,你没听完。”乔野说,“你只听了我前头那一句,你就跟陈主任跟张主任那边自顾自地讲你那个判断。我那一句没说完。要是你听完,我那个分钟数也许还能敛一敛。”
裴决怔了一下。
那一句他这才回想起来。乔野昨天确实还有半句没说完。他没让乔野讲完。
“……是。”裴决说,“这一头我跟你认。”
乔野把那只红保温杯搁在他桌子上。
“喝水。”他重了一遍,“讲完话。”
裴决拧开那杯水,喝了一口。是淡的菊花茶。
“今晚?”乔野说。
“今晚什么。”
“你来我宿舍。”乔野说,“大壮还是值班。”
裴决把那杯水放下。
“好。”他说。
乔野这一秒,到底没绷住,咧嘴笑出来。
那扇玻璃门外头,神外那条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没人留心他俩这一段话。他俩各自冲对方点了一下头,乔野转身就往急诊那头去。
走出去三步他回头。
“裴决。”
“嗯。”
“晚上你别洗澡。”乔野咧嘴,“我洗。”
“……”
裴决看着他那道飞快跑掉的背影,半晌,把那只杯子的盖子拧上,没出声。
可那只红杯子搁在他那一桌素净的桌面上,红得不像话。
裴决又喝了一口那杯水。
他这辈子吵过的架不少,可没有一回,对方能这么干净地把那点火气讲清楚、认下来、再讲完后头那一句没说完的话。
吵架不耗,是好事。
他把那只红保温杯往自己手边又挪了挪,挪到了自己最顺手的那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