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立秋之后第三天,乔野就开始走神了。
裴决头一个看出来的。
那天早上的连廊一道,乔野那只红保温杯递过来的水,是凉的。
“你今天没烧水。”裴决说。
乔野怔了一下:“……嗯,忘了。”
“几点起的。”
“四点多。”
“做什么。”
“……没什么。”乔野把那只杯子收回来,咧嘴一下,那个咧嘴比平日里头要慢半秒,“走了,急诊那头我得去。”
他这一回没回头。
裴决站在连廊那头,看着他那道往急诊去的背影,没动。他这一辈子的本事,多半在脑子里头。可这一刻他不用脑子也猜得到。
他在心里头掐了掐日子。九月十八。
乔野母亲的忌日。
乔野没跟他正经说过这个日子。这五年他从乔野零零碎碎讲过的几句里头,自己拼出来的。立秋之后第三天。九月十八。乔野那一年高二,刚开学没多久。
那天晚上乔野下班的时候,回了那间宿舍。大壮还在值班。乔野一个人推开宿舍门,搁下书包,没开灯。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过两次。他都没接。
到末了,他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旧鞋盒。盒子里头码着几张老相片,一只他母亲生前戴过的银戒指,还有一封他母亲走的那年他自己用作业纸写的、没寄出去的信。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只银戒指放进掌心,握着。
九月十八,明天。
他这五年里头每年九月十八都是一个人过的。回家那边路远,他没钱回。学校里头那一天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熬夜,没人知道他这一天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喜欢这种没人知道。这五年来他就靠这一天没人知道,撑住了往后的三百六十四天。
宿舍门口响起脚步声。
乔野以为是大壮提前下班,把那只戒指攥进掌心里收起来,抬头:“你不是……”
门口站着的是裴决。
裴决手里头拎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乔野声音哑了一下。
“值班柜里头那只蓝杯子。”裴决说,“我落在你这儿了。”
乔野怔了一下。
那只蓝保温杯,他记得分明今早一道带去神外那边了。
“……你那杯子。”乔野说。
裴决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把那个袋子搁在矮桌上,没接他这话茬。袋子里头是两份打包的饭,一份白米饭,一份小米粥。粥上头飘着两片葱花。
“你晚饭没吃。”裴决说,“我盯着分诊台那边看了,你没去食堂。”
乔野抬眼看他。
那一秒乔野那张一直绷着的脸,没绷住。他低下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你这家伙。”他声音哑得不成形,“你这一辈子。”
裴决没说话。
他从那个袋子里头把那份粥拿出来,搁到乔野面前。他自己那一份白米饭还没动。
“吃。”裴决说。
乔野没动。
“吃完了,”裴决说,“我跟你讲个事。”
“讲什么。”
“明早。”裴决说,“我陪你回去。”
乔野盯着他。
“……回哪儿。”
“你那边。”裴决说,“你母亲的事。我陪你一道去。”
乔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这五年里头,没跟裴决正经讲过他母亲走的日子。他只字未提。
“……我没跟你说过。”
“我自己拼的。”裴决说,“立秋之后第三天,九月十八。你大三那年立秋之后第三天没来上课,去年立秋之后第三天你拒了我们组那个聚餐。”
乔野怔住。
“你早就……”
“嗯。”裴决说,“我早就知道。”
那一秒乔野这五年里头攒下的、所有"没人知道也行"的那点硬气,突然就散了。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了一下。
裴决没出声。
他这种时候不会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说。可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一刻他不能走。他这一辈子能为乔野做的事不算多,但他还能做的,是搬一张椅子过来,坐在他对面,等他抹完那一阵眼角,再把那碗还温着的小米粥递过去。
“吃。”裴决又说一遍。
乔野到末了,把那只攥着银戒指的手张开,把那只戒指搁在矮桌上。他端起那只白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米煮得糯,葱花飘得简单。
他喝着喝着,眼泪又掉了一颗下去,砸在那碗粥里头,溅出一小圈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小米粥。”乔野说。
“你大二那年发烧住院。”裴决说,“你那回讲过。”
“……那你这五年里头从来没给我买过。”
“没机会。”裴决说,“你那回讲完,第二天就跟我大吵了一架。”
乔野想起来了。那一年他俩为一个解剖切片的判读吵到差点动手。裴决送他到病床上他还在骂。然后第二天出院他俩就接着吵。
“……”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大早天没亮,两个人从医院后门出来。乔野带的那只旧鞋盒,裴决帮他拎着。
那班高铁四个钟头。乔野靠着车窗,没说话。裴决坐他旁边,从那只随身的包里头摸出来一本书,看着。
中间过了一个钟头,乔野把头偏过来,靠在裴决肩上。
裴决整个人僵了那么一下,又松开了。他抬起手,把乔野那撮乱了的头发敛到耳后。
乔野没睁眼。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在裴决肩上睡着了。
到了那个小县城那一头,乔野带裴决去了他妈那个墓。
那是个简简单单的墓,碑上头刻着他妈的名字。乔野从那个旧鞋盒里头把那只银戒指拿出来,搁在墓前。
裴决站在他身后一步远。
“妈。”乔野开口,声音哑哑的,“我给您带了个人来。”
裴决怔了一下。
“他叫裴决。”乔野说,“神外的。这家伙这辈子吃不得辣的,洁癖,事多,毒舌,可这一回我妈走的日子他比我自己还记得清楚。”
裴决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跟您讲,”乔野说,“您要是还在的话,我估摸着您不会喜欢他。您这一辈子嫌过的那一种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哥,他全占。”
“……”
“可您要是真见着他这一辈子怎么待我,”乔野说,“您也会让我跟他过。”
裴决在他身后那一秒。喉咙又动了一下。
“您放心。”乔野说,“我现在不用打三份工了。我也吃得起饭了。也有了那张当年没排上的床的本事了。”
他顿了一下。
“您没看错我。”乔野说,“我还是您那个儿子。”
裴决在他身后那一秒,伸出手,搭在了他后颈上。
那只手是凉的,沉的,稳的。
乔野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这五年里头他每年九月十八扛过去的那份,今年有人替他扛着了。
“走吧。”裴决到末了开口,声音也哑了一些,“天要黑了。”
“嗯。”
回程那班高铁上头,乔野没再睡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只搁在中间扶手上头的手,是一直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