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秋裤是乔野的。
那一周乔野发现了一件事。他俩这种偷偷谈,他俩自以为藏得严,整层楼那几个眼尖的护士跟新医生其实早就看穿了。可这事儿大家心照不宣,没人当面说。
直到那台手术。
那是个礼拜五下午。神外那边送来一个外院转的、脑干旁那个位置长了一颗瘤子的小姑娘。十七岁,那颗瘤子被外院判了不能动。陈主任看了片子,让裴决主刀。
整个神外炸了。
二十几岁的新医生主刀脑干旁那个位置,这种事在这家医院五年没有过。郑明远那头在科室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陈主任您这种安排,是要替我们神外开个新规矩?
陈主任那张老脸没动:“我替这小子开规矩。”
郑明远那点笑挂着没动。
那台台子定在礼拜五下午两点。乔野这一天早上拿到信儿,把自己那个班调到了急诊创伤那一头的值班,刚好对着手术室那条走廊。
“你来做什么。”裴决进手术室前在那条走廊上看见他。
“看着你。”乔野说,“你那台子上头脑干那一边,万一你那台上有什么需要急诊摁住的,我就在外头那条走廊。”
“用不上你。”
“万一呢。”乔野说。
裴决站着没动。
整条走廊往来的医生护士不少,可这一刻他俩中间这一小块地方,没人凑近。
乔野那只红保温杯今天没拎,他把那只杯子留在了急诊值班室。这会儿他手里头握着一个东西,伸过去递给裴决。
那是裴决那只旧银表。
裴决怔了一下。
“你今早进手术室之前没戴。”乔野说,“你忘了。”
裴决看着那只银表。
“……我没忘。”他说,“今天我没戴。”
“为什么。”
“台上戴表不方便。”裴决说,“而且。”
“而且什么。”
“我不想这一台跟祖母连着。”裴决说,“这一台我自己上。”
乔野怔住。
他懂了。这家伙这一辈子第一次想要不靠那只表、不靠祖母、不靠裴家、自己上一次台。
“……行。”乔野把那只银表收回口袋里,“那我替你戴着。等你下台。”
“嗯。”
“裴决。”
“嗯。”
“你上去吧。”乔野说,“稳一点。”
“嗯。”
那台台子上了六个钟头。
乔野那一头急诊创伤那个班,他守着没敢离开半步。中间送下来一个轻症,他半个钟头就摁住了。其余那五个多钟头,他坐在那条走廊上头那张冰凉的长椅上,手插在口袋里头,握着那只银表。
那只表凉,沉。
中间四个钟头那时候,神外那条走廊上来回了一群人。郑明远那张笑脸不知道走过去多少回,每一回都往那扇手术室的玻璃门上头瞅一眼。
乔野盯着他这一举动,心里头清楚得很。这家伙这一刻就盼着裴决那一头出岔子。岔子一出,他能就着这台子,给裴决贴一辈子的标签。
可那扇手术室的门,关了五个钟头没开过一次。这意味着裴决那一头一直在台子上稳着。
裴决这小子,到了那个台子上头,是稳的。
乔野这一刻才咂摸出,他这五年看裴决看走了眼。这家伙这五年里头他一直当死对头看。这家伙真正立得起来的那一刻,他这才看见。
陈主任先下来。陈主任从那扇玻璃门里头出来的时候,乔野从长椅上头弹起来。
“……怎么样。”
陈主任看了乔野一眼。
“这小子。”陈主任说,“稳得跟个老的似的。”
乔野的喉咙里头那块东西,松了。
裴决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脸色还白。整条神外科那帮值班全在那条走廊上等着。郑明远站在最外头,那张脸上的笑挂着没动。
裴决从那一群人中间走过去。
他没看任何人。
他直接走到那条急诊创伤这边的走廊,走到乔野跟前。
乔野把那只银表伸过去:“给。”
裴决接过来。
他没立刻戴上,握在手里头,看了乔野三秒。
然后他抬手,把那只银表自己扣到腕子上去。
“走吧。”他说。
“去哪儿。”
“我那台台子稳了。”裴决说,“你那只杯子。”
“……什么杯子。”
“你那只红保温杯。”裴决说,“今天没拎。”
乔野怔了一下,然后他咧嘴笑出来。
“你这一台台子上头六个钟头,”乔野说,“你还惦记我那杯子?”
“嗯。”
“裴决。”乔野说,“你今天台子上稳了,台底下也稳。”
“嗯。”
那条走廊那头郑明远那张脸,整间神外科的人都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而乔野这一秒,他不在乎。
裴决伸手过来,把他从那张冰凉的长椅上头拉起来。
“走。”裴决说,“吃饭。”
“去哪儿。”
“你说。”
“……羊肉粉。”乔野说。
“嗯。”
“老板娘那个,要加你的辣放少点。”
“……知道了。”
两个人从那条神外走廊那头穿过去。郑明远那张脸还在原地。同期那几个新医生看着他俩并肩走过去的样子,谁都没说话。
裴决这一台子立起来了。乔野这台底下也立起来了。这两个人这一刻往那条卖羊肉粉的小巷子走,整间神外那一群人,没一个看不懂。
乔野这一秒,咧嘴笑了一下。
他想,他这一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