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桩挂科的旧事，还没等闹出来，整间医院就出了大事。
那是个礼拜六中午，那条高架桥上头一辆大客车跟一辆运钢筋的货车连环撞了。司机熬夜，连环撞下来五辆车。这家医院离那条高架桥最近，第一批伤员送来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零八分。
“多发伤群体事件！”分诊台那边那个值班的小姑娘举着电话嗓子都炸了，“一辆大客车，三十二个人，重伤十一个，立刻送过来！”
整间急诊那一秒全部停了一拍。
张主任那一秒就站起来：“启动应急。神外、骨科、胸外、腹外，全院联动。小乔！”
“在！”乔野的白大褂袖子已经撸上去了。
“分诊那头你来。”张主任说，“你那一手分诊比谁都快。先分等级，再分台子。”
“是。”
乔野直接进分诊台。这一回不是平时的分诊，是战时分诊。十一个重伤员同时往他面前推。他得在三分钟之内，把每一个伤员分出来：哪些先上手术，哪些可以等，哪些必须立刻进抢救室。
“一号，男，五十二，胸腹联合伤，立刻上腹外、胸外联合。”乔野头都没抬，“二号，女，三十八，颅脑加四肢开放，立刻送神外。三号……”
那一段乔野没顿过一秒。整间急诊那二十几号医生跟护士，按着他报出来的号，往每一个台子推。
三号，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头长发，被血糊了一半。乔野翻她眼皮那一秒，瞳孔已经在散。
“神外。”乔野说，“快。”
“裴决在哪一台。”一旁那个新护士问。
“他在二号那一台。”乔野说，“跟陈主任并着。”
“……那这一台？”
“我打他电话。”乔野从口袋里头摸出那部手机，刚想拨，停了一下。
他记得裴决今天早上跟他说过，他这一天上午要跟陈主任做那个跨科项目的预备会。会还没开完。
可这一台等不了。
乔野没犹豫，拨过去。
电话响一声接通。
“神外裴决。”
“裴决。”乔野的声音平得不带一丝起伏，“三号，女十五，颅脑外伤，左瞳散大对光迟钝。我这一头排到你那一台之前还有四个台子。你能不能腾出半个钟头。”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我让陈主任替我顶预备会。”裴决说，“你那一头三号直接送过来。”
“好。”
乔野挂了，对那个新护士摆手：“送。”
三号那台子半个钟头就稳住了。
裴决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乔野那一头分诊还没分完。十一个重伤员都进了台子，分诊台那边新送下来的轻伤员又开始排队。乔野那一只红保温杯搁在分诊台一边，从早上到这会儿没喝一口。
裴决走过来，拿起那只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这水。”他说。
“怎么了。”
“凉了。”
“……”
“你今天忙的。”裴决说，“水都没顾上喝。”
乔野没说话。他这会儿手里头还在签那一沓伤情卡。
裴决没多说。他从那分诊台旁边那个开水器那头，把那只红杯子重新装满热水，拧上盖，搁回乔野手边。
“等会儿喝。”他说，“别凉了。”
乔野头都没抬，从那一沓伤情卡里头挤出来三个字：“知道了。”
整条分诊台周围那几个护士跟新医生看见了这一幕。可没人吭声。
这一桩事，那一头大壮在肿瘤科那个口最碎的小护士口里头，又传了一回。
那一个下午，急诊、神外、骨科、胸外、腹外，五个科室同时启动。整家医院里头那一拨各科主任各科主治跑得脚不沾地。乔野从中午一直站到傍晚六点，分诊台那边一刻没离开。
到了傍晚六点，所有重伤员都进了台子，所有轻伤员都收进了住院部。乔野从分诊台那个位置上头下来，整个人是直接坐到长椅上头的。
陈主任过来，拍了他一下肩。
“小乔。”陈主任说，“你今天这一手分诊，整个院里头新一辈，独一份。”
乔野咧嘴：“陈主任您过奖。”
“我不过奖。”陈主任说，“你那一只手分到神外去的台子，没一个分错。这一手分诊比郑明远那一辈还要稳。”
乔野的耳朵动了一下。
“裴决那一头我也得说一句。”陈主任又说，“他这一台脑外科那个台子腾出来给你那个三号，是他自己跟我讲的。我那一头预备会停了一回。可这一回值。”
乔野怔了一下。
“他没跟我说。”
“他这种人。”陈主任说，“替别人扛事不张扬。”
陈主任走了。
那一晚乔野跟裴决从医院后门出来，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两个人都没吃饭。乔野从口袋里头摸出来那只红保温杯，倒了半杯热水，递过去。
“你白天那一杯水你没喝。”乔野说，“你这一头跟陈主任顶下来停预备会，整个神外那一拨明早肯定能传出来。”
“他们传也得传。”裴决说，“你那一头三号不能等。”
乔野盯着他半晌。
“裴决。”
“嗯。”
“你今天那一手。”乔野说，“我跟你说，整个院里头跟我一样看在眼里的人，多了去了。”
裴决敛了一下嘴角。
“走。”他说，“吃饭。今晚我请。”
“你工资也发了？”
“嗯。”裴决说，“规培第一个月的。”
乔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来。
“裴决。”他说，“你这一辈子第一回拿自家钱请我吃饭？”
“嗯。”
“……”乔野这一刻心里头那股从中午一直摁着的紧绷，一下散开了。
他把那只红保温杯往裴决手里头一塞：“你拿着。”
“做什么。”
“你拿着。”乔野说，“你拿一会儿，我借口袋装东西。”
裴决拿着那只杯子。
乔野从口袋里头摸出来一小袋东西，搁在裴决手里头那只杯子上。
那是一袋还没拆封的红色丝带。
“做什么的。”裴决问。
“给你的杯子系一根。”乔野咧嘴，“你那只蓝杯子素净得跟你这人一样。系一根红的，我从老远就能认出来。”
裴决站在那儿，半晌，把那一袋丝带攥进掌心。
“好。”他说。
医院后门那条小巷子的路灯亮着，把两道影子又一次照在地上。两个人并肩往那家羊肉粉店走。
那一夜的羊肉粉，老板娘多送了两个鸡蛋。
“小乔。”老板娘说，“今天那一桩事整条街都听见了。你今天那一手分诊，街口卖菜的老张都跟我念叨了好几遍。”
乔野的耳朵又一次红了。
裴决在矮桌对面，敛着嘴角，喝着那碗辣放少的粉。
“裴决。”乔野隔着矮桌踢了他一脚。
“怎么了。”
“你笑什么。”
“没笑。”裴决说。
“你明明在笑。”
“我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