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决十分钟到的时候,乔野那张脸已经撑住了。
那间宿舍的灯亮着,乔野坐在那张下铺床沿上,那只系红丝带的蓝保温杯搁在矮桌上头。
裴决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没说话,在那张椅子上坐下,等。
“医务处。”乔野到末了开口,“何医生今早递了一份关于我的同行评议。第一条是我大三那回那个解剖学。”
裴决的眉头敛了起来。
“……补考的事。”
“嗯。”乔野说,“张主任那边带我过去讲清楚了,档案上头有数。这一关稳了。”
“可是?”
“可是张主任跟我讲,这一关过了,往后这种事还会有。”乔野说,“裴决,我跟你讲,我今天没在第一时间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这一关你为我去顶郑明远。你那个跨科项目刚立下来,你这一头一动,整个神外那一拨人就有理由把你按下去。”
裴决听完,半晌没出声。
“你这一回。”他末了开口,“你这一关你不告诉我,是对的。”
乔野怔了一下。
“……你不生气?”
“我生气。”裴决说,“可你这一关你不告诉我是对的。我那个跨科项目刚立,我一动,陈主任那边的担子比我大。我那一头要是去顶郑明远,他第二天就会把我从那个位置上头摁下去。”
乔野的眼眶热了一下。
“可是。”裴决又说,“以后这种事,你不能一个人扛。你那一关稳住的事,你回头给我讲。我那一头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嗯。”
“什么办法。”
“这事儿你别管。”裴决说,“你那一头你自己稳住,我这一头我自己稳住。咱俩这一仗分着打。可分着打,不等于不知道。”
乔野盯着他半晌。
“……行。”他说。
那一晚两个人在那张窄窄的下铺床上头挨着睡了。这一回乔野没说话。他把脸埋在裴决肩头那一块。裴决那只手搭在他后腰上头,没动。
中间过了不知道多久,乔野开口:“裴决。”
“嗯。”
“你说我这一辈子。”
“嗯。”
“我这一辈子,凭我这只手凭我这点本事爬上来,怎么爬怎么有人拽我后腿。”
“……”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六。”乔野说,“那一年我打了三份工。我大一开学的时候我手里头那六百块钱是我从老家那条街上头扫了一个礼拜的雪挣来的。”
裴决那只手在他后腰上头攥紧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靠这只手,”乔野说,“走到今天。郑明远这种人,他不知道我这只手是怎么练出来的。他就想着这小子草根出身,能在咱们这家医院里头站住脚,是他得替整个神外那一拨人挡的事。他不知道我这只手干净。”
“我知道。”裴决说。
“你知道。”乔野说,“你这一辈子也知道。”
“嗯。”
“……”乔野没再说话。
那一夜他睡得很深。
第二天大早是乔野这一辈子最长的一天。
那天早上九点,急诊那边送下来一台病人。男的,四十八岁,胸痛三天,自己撑着没来,到了急诊的时候已经心源性休克。乔野那天不在排班里头,是另一个值班的小郭医生接的。
小郭那一手摁住,进了胸外科。
那台台子下来,人是没保住。
那一天乔野下午去食堂的路上,被医务处那边的人喊住。
“小乔医生。”那人说,“今早那个胸痛三天的,那家属来闹了。家属说,他爸是分诊台那个值班医生没分对台子,分到了我们急诊创伤,耽误了一个钟头才转胸外。家属点名说,是你乔医生分的。”
乔野怔住。
“我今早不在班。”乔野说,“今早分诊那个台子是郭医生接的。”
“家属说是你接的。”
“我有排班表。”乔野说,“我今早是夜班调休,整个上午我都在宿舍。”
那人盯着他看了三秒。
“小乔医生。”那人说,“家属点名是你。这一关你得去解释。”
那天下午两点,医务处那间会议室里头,乔野跟小郭医生跟那家属坐到一张桌子前。
家属那一边眼睛红,嗓门高,那一段一段全是冲着乔野来的。
乔野听了五分钟,听明白了。
家属那一头根本没见过他那张脸。家属那一头是听人讲的。是谁讲的,家属那一头说不上来。可家属那一边咬死了一句话:分诊台那一个医生是姓乔的。
整间会议室里头那几个人都愣了。
小郭医生在乔野旁边那个位置上头,张了张嘴,没出声。
“家属。”乔野到末了开口,“我今早不在班。这一关分诊台是我们急诊郭医生接的。我那一头有今早整个上午的考勤记录,可以调出来。”
“你别糊弄我。”家属拍桌子,“我儿子说,是你姓乔的接的!”
“……您儿子?”乔野怔住,“您儿子是谁?”
那一秒会议室那扇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何医生。
何医生那张脸挂着笑,对家属那边点头:“大爷,您儿子那一边的话,您不要听信。今早的事,咱们科里头还要调查。”
家属那一头看见何医生,那张脸软了一下:“……是何医生。今早我儿子是跟何医生那一头说的。”
乔野那一秒,整个人冷了下来。
他懂了。
家属那一头根本不是来闹的。是何医生那一头给家属那边塞了人。那个”我儿子”,是何医生那一拨递过来的话筒。
“何医生。”乔野的声音冷下来,“您今早跟家属那一边讲了什么?”
“小乔医生。”何医生那张脸上的笑挂着,“我那一头只是把今早的情况跟家属那边讲清楚了。分诊那一头是急诊那一拨负责的。”
“急诊那一拨负责的不等于是我乔野负责的。”乔野说,“我今早不在班。”
“可是您是分诊台的负责人。”何医生说,“这一关,您得担。”
乔野咬了下后槽牙。
他这一辈子,没碰上过这种法子。郑明远那一拨这一回是真下狠手了。
他低头看自己那只手。那只手攥成了拳。
他这一秒想冲过去就一拳砸到何医生那张笑脸上头。可他这身白大褂底下,他知道,这一关动手他这一辈子也就完了。
他这一秒,整间会议室里头他孤立无援。
桌上那一壶水冒着白汽。他面前那杯水搁着,没人去拧那瓶盖。家属那一头还在拍桌子,那一拍砸下来,桌上那一壶水跟着抖。乔野盯着那一壶水,心里头那块东西敛下来。
他这一辈子已经走到了能在这种场子里头坐住的位置。可这一坐住的位置,是他自己挣的。今天这一关,他自己得扛。
那扇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进来的人是裴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