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会议室的门被裴决推开的那一秒，乔野盯着那道身影，半天没出声。
裴决今天本来在台上。
裴决穿着一身手术衣还没换下，外头套了那件白大褂。他手里头拎着一个文件袋。
“何医生。”裴决开口，第一句话冲着何医生，“您今早跟家属那一边讲，分诊台是急诊那一拨负责的。”
“是。”何医生那张脸还挂着笑，可那张笑这一回没那么稳。
“我也来讲一桩。”裴决说，“那家属儿子那一边今早跟您讲的那一段话，您那一拨同事在医务处楼下那间咖啡馆里头讲的，分诊那一头是乔医生负责的。”
会议室里头那几个人怔住。
何医生那张脸上的笑没动，可那双眼里头那点东西，僵了一下。
“……您说什么？”何医生说。
“今早八点二十分。”裴决说，“医务处楼下那间咖啡馆，您那一拨同事跟家属那边那个儿子坐在靠窗那一桌。我那一头有今早八点二十分到九点十分的咖啡馆监控。监控是医务处那一头调出来的。”
裴决把那个文件袋搁在桌上。
“何医生。”裴决说，“您那一头给家属塞话，把不在班的乔医生卷进这一桩医疗纠纷里头。这一关您怎么解释。”
整间会议室静下来。
那家属那一头怔住，看了看何医生，又看了看裴决。
“……何医生。”家属开口，“您不是讲今早这件事是分诊那一头负责的吗。”
何医生那张笑脸，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医务处那个主任坐在桌子尽头，那双眼这一秒抬起来。
“小裴医生。”医务处那主任开口，“你那一头的监控真实吗。”
“真实。”裴决说，“医务处那一头的安保系统调的。我那一头有今早九点二十分调档的记录。”
主任点了点头。
“何医生。”主任开口，那一句话冷下来，“您今早那一桩塞话的事，今天得跟我们医务处这一边解释清楚。”
何医生那张脸白了一下。
“……主任，我那一头是想跟家属那边把今早的情况讲清楚。”
“您讲清楚的方式，”主任说，“是给家属那边那个儿子塞了一句不在班的乔医生是分诊台负责的。这一句话，您今早八点二十分讲的。乔医生今早九点不在班的事，整间急诊那一头排班表上头都是有数的。”
何医生没吭声。
“家属。”主任又开口，对那家属说，“您家儿子那位老父亲今早的事，是急诊那一头的郭医生处理的。这一关急诊那边没问题。这一关问题在何医生那一拨给您塞了话。”
家属那一头怔住，看了看何医生，又看了看乔野。
“……我对不起小乔医生。”家属到末了开口，那张脸红了，“我这把岁数听信了别人的话。这一关我跟您道歉。”
“您不用跟我道歉。”乔野的声音哑了一下，“您家老父亲走的这一关不是我们急诊那一头的事，可我也想跟您讲一句。您那一头要找说法，找那一头给您塞话的人。”
家属那一头点了点头，到末了，撑着站起来走了。
会议室里头剩何医生跟乔野跟裴决跟那位主任四个人。
“何医生。”主任开口，“您今天这一关，回头我跟陈志远主任那一头要谈一谈。这一桩塞话的事，您那一边可能要走纪律程序。”
何医生那张脸彻底白了。
“……主任，”何医生说，“我那一头那一桩咖啡馆的事，那是我那位同事自己讲的话，跟我无关。”
“咖啡馆那一头的监控里头，您也在场。“裴决说，“您坐在他那一桌斜对面那个位置，您整段对话都听见了。”
何医生张了张嘴。
“……”
“您回去等通知吧。“主任说。
何医生从那张椅子上头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一秒，回头看了乔野跟裴决一眼。
那一眼里头那点东西，乔野这一辈子见过几回。是那种死掐不放的恨意。
裴决在他身后那一秒，抬手过来，搭在乔野后颈上头。
“走。”裴决说。
乔野跟着他出了那间会议室。
走廊上头那一秒，乔野的腿软了一下，靠到墙上头。
“……裴决。”乔野的声音哑了，“你今天那一头的监控。”
“我那一头早上是接陈主任那一边那个台子。”裴决说，“今早八点二十分我那一台没开始，我那一头先去了医务处。”
“你早就知道。”
“嗯。”裴决说，“何医生那一拨从前天就开始在医务处楼下那间咖啡馆找人。我那一头让陈主任那边调了监控。这一关我那一头一直在等他们出手。”
乔野盯着他半晌。
“你他妈裴决。”乔野说，“你他妈这一辈子。”
裴决敛了一下嘴角。
“你跟我讲过。”裴决说，“你这一辈子靠你那只手干干净净走到今天。这一关我那一头不能让人毁了你这只手。”
乔野的眼眶热了。
“你那个跨科项目。”乔野说，“你那一头今天上午没去那个台子？”
“我那一头让陈主任替我顶了。”裴决说，“陈主任那一边知道我今天上午要做什么。”
“陈主任他知道。”
“他知道。”裴决说，“陈主任那一边的话，他跟我讲，‘你那个跨科项目稳得住，今早你那一头要替小乔顶这一关，你顶’。”
乔野怔住。
他这一辈子没想过，陈主任那个老头会在这一关替他撑这一手。
整条走廊上头那一秒，乔野把脸埋进掌心。
“……行吧。”他到末了开口，“裴决，你跟我讲。我这一辈子还欠你多少。”
“你欠我一辈子。”裴决说。
乔野怔了三秒，然后他笑出来。那个笑笑得他眼泪都掉了一颗下去。
“……行。”乔野说，“一辈子就一辈子。”
裴决伸手过来，把他眼角那颗眼泪给抹了。
走廊上头那几个路过的医生护士看见了这一幕。可这一刻这两个人不在乎。
那一晚两个人从医院后门出来，走到那家羊肉粉店。老板娘那一头一看见乔野脸上那点没散的红，就咂了一下嘴。
“小野。”老板娘说，“你今天哭了？”
“没。”乔野说。
“你眼角那一块。”
“……风沙。”乔野说。
裴决在矮桌对面，敛着嘴角，那一脸的笑没敛住。
“你笑什么。”乔野又翻白眼。
“没笑。”
“你明明在笑。”
“我没笑。”
“……”乔野一脚踢过去。
那一晚那两碗羊肉粉是裴决请的。
老板娘把那两碗粉端上桌，又多打量了裴决一眼，咂了一下嘴：“你这位对象，他眼角那一块是真心疼着哭的。你那一头要是没本事让他往后不哭，你跟我讲，我那一头帮你揍他。”
“……”乔野没接老板娘那一句，低头去搅自己碗里头那一口面汤。
裴决在矮桌对面，敛着嘴角，那一句嗯应得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