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裴决的父亲就到了。
那一回不是头一回那样亲自来。这一回是一通电话。
那天早上裴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跟陈主任在阅片室里头看那一台跨科项目的预备片子。他看了一眼号码，敛了一下眉头，转身出阅片室。
电话那头他父亲的声音平：“今晚七点，你过来。”
“爸。”
“老地方。”父亲说，“我跟你妈过来一趟。咱们一家三口吃个饭。”
裴决盯着那部手机半晌。
“……知道了。”
挂电话那一秒他清楚得很。他妈那一辈子很少出门。他父亲说一家三口吃个饭，意思是这一回不是商量。是定。
他想了想，拨给乔野。
乔野那头接得飞快。
“裴决。”
“今晚我那一头家里头来人。”裴决说，“我父亲跟我母亲。”
乔野怔了一下。
“……那个跨科项目的事？”
“嗯。”裴决说，“他们那一边知道了陈主任把这个位置给我。这一关他们要谈。”
“你那个项目跟他们家又没什么关系。”
“他们要的不是这个项目。”裴决说，“他们要的是这个项目坐实了我留在这家医院的事。这一关他们要逼我换医院，或者干脆回那个家族那一头那家私立。”
“……”
“乔野。”裴决说，“今晚我那一头你跟我一道过去。”
乔野的喉咙里头那块东西动了一下。
“……我？”
“嗯。”裴决说，“你跟我去。”
“裴决，你父亲那一关那一回头一次见到我那一眼。”乔野说，“你妈那一边我连面都没见过。这种场子，我一个外人坐过去，你那一头是要吵架的。”
“你不是外人。”裴决说。
那一句砸下来，乔野那只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
“你今晚跟我去。”裴决又重了一遍，“你不去，我那一头自己谈，谈不利落。”
乔野那一秒看了看自己那一身急诊的白大褂，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从大学穿到现在的旧球鞋。
“……行。”他到末了开口，“我今晚回宿舍换一身。”
“嗯。”
“裴决。”
“嗯。”
“你那位母亲。”
“她不会难为你。”裴决说，“我母亲那一辈子。她是裴家那边唯一一个真心疼我的人。”
乔野怔住。
他这一辈子从没听裴决讲过他母亲的事。这家伙这五年里头，提到家里头那一边，全是父亲跟爷爷。从没提过他母亲。
“……行。”乔野说，“我今晚去。”
那一晚六点四十五分，乔野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站在那家裴家常去的私房菜馆子门口。裴决早就到了，站在门外等他。
“你换衬衫了。”裴决说。
“嗯。”乔野说，“我家里那一头那一件最像样的。”
裴决盯着他看了三秒，那双眼底下那点东西他没敛住。
“走。”他说。
“嗯。”
乔野跟着他走进那扇大门，那一秒他扯了一下自己那件白衬衫的下摆。他这一辈子没穿这件衬衫进过这种地方。他这一秒，跟自己讲，今晚这一关他不丢人。他凭着这件白衬衫这双手走进来，他往后也凭着这件白衬衫这双手走出去。
那间私房菜的雅间，裴决的父亲跟母亲都到了。
那位母亲，乔野头一回见。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浅色的衣服。她抬眼看见跟着裴决进来的乔野，那双眼里头那点东西，乔野看不太懂。
“小决。”那位母亲先开口，“这位是？”
“我对象。”裴决说，“急诊创伤科的乔野。”
那一句砸下来。
裴决的父亲坐在那一头那张椅子上头，那张脸冷了一下。
“……小决。”父亲开口。
“爸。”裴决说，没等他父亲讲下去，先开口，“您今晚要讲什么，我听。可您讲之前，我也讲一桩。乔野今晚跟我一道来，是我请来的。他坐这一桌，他是我对象。”
整间雅间静下来。
裴决的母亲那一双眼，从裴决身上挪到乔野身上，又挪了回去。半晌，她敛了一下嘴角。
“……行。”她到末了开口，“小决，你那一头先坐下。咱们今晚是吃饭。”
裴决在那张椅子上头坐下。乔野跟着坐他旁边。
那一顿饭吃到一半，那位父亲开了口。
“小决。”父亲说，“陈志远那边把跨科项目给你的事，你爷爷那一头知道了。”
“嗯。”
“你爷爷那一边讲。”父亲说，“这个项目你不要立。”
整间雅间又一次静下来。
“爸。”裴决开口，“这个项目我立。陈主任那边把这一只手给了我。”
“你那只手。”父亲说，“可以给一家更大的医院。你爷爷那边联系了北边那一家。那一头那个位置等你过去。”
“我不去。”裴决说。
父亲那一双眼抬起来。
“小决。”父亲说，“你那一回我让你一周。一周我让你做完了那一台脑底动脉瘤的事。这一回，我那一头不让了。”
裴决盯着他父亲。
“爸。”他说，“这一回您也得让。”
“……”
“我那个跨科项目是我自己挣的位置。”裴决说，“不是陈主任白给我的。是我那一台脑干旁那个瘤子做下来给我挣的。这一关您要把我抬走，您让陈主任那边怎么向那个项目交代。”
父亲那一双眼一下子冷下来。
“小决。”父亲说，“您这一辈子，今天这一关又要为这个项目顶我。”
“是。”裴决说。
“为了什么。“父亲又开口，那一双眼这一回，扫向了乔野。
整间雅间那一秒，气氛变了。
“这一回为了什么。“父亲又重了一遍，那一双眼盯着乔野，“是为了这位乔医生？”
乔野那一秒挺直了背。
他这一辈子，被人这么打量过的次数不算少。可这一回这种打量，是冲着他这身衣裳来的，是冲着他这一双手来的，是冲着他没爹没娘没背景这种出身来的。
他懂这种打量。他从小就懂。
他这一秒抬眼，迎着裴决父亲那双眼，没躲。
这一双眼曾经在医院门口扫过他一眼，把他从头到脚估了个价。那一回他没还手。这一回他要还手了。
他在桌底下，伸手过来，握住了裴决那只搁在椅子边上头的手。裴决那只手是凉的。他握紧。
裴决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头，反过来回握了他一下。那一回握的力度是轻的，可是稳的。乔野那一秒心里头那点最后撑着的东西，落了地。
落了。
“裴叔叔。”乔野到末了开口。
那一句砸下来，整间雅间又一次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