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叔叔。”乔野开口。
那一句砸下来,整间雅间静了。
“您那一边今天讲的话,”乔野说,“一句一句我都听明白了。您那一边讲的是,裴决那只手要给一家更大的医院。这一关您那一边讲得没错。”
父亲那双眼挑了一下。
“可是您那一边讲,“乔野又开口,“裴决那只手为这位乔医生留在这家医院。这一关我跟您讲。”
“你讲。”父亲说。
“裴决那只手是他自己挣的。”乔野说,“裴决这只手是秦放老师那一头守了五年,是陈志远主任那一头守了一年,是裴决自己那一夜八个钟头站到了那张台子上头守下来的。这一关您那一边讲,这只手为我留下来,您那一边是把这只手看小了。”
裴决在他旁边那一秒,那只手在桌底下握了一下他的手。
“裴决这只手。”乔野又说,“留在这家医院,不是为我。是为这家医院那一台跨科项目能立下来。是为往后这一辈子他能继续做下去。这一关您那一头要把他抬走。您那一边抬走的不是一个能为家族体面挣钱的人,您那一边抬走的是一个能为这家医院救几百个人的人。”
整间雅间静下来。
那位母亲那一双眼,在乔野身上多停了三秒。
“小乔。”父亲到末了开口,“你这一身衣裳。”
“……是。“乔野说,“是我家里头最像样的一件白衬衫。”
“你这一辈子靠着一身衣裳一双手走到今天。”父亲又说,“你跟我儿子这种家世,差得太远。你今天讲这一桩话,你想过没有,将来你那位姑那一头那种身世会让我儿子跟着你受多少委屈?”
“我想过。”乔野说,“裴叔叔,我从前没本事讲这一句话,今天我有。我那一头从前打三份工挣那六百块钱的时候,我没本事讲这一句话。可这一回,我能跟您讲。”
他从口袋里头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裴决五年前那一回打赌输给他的字据。
乔野这五年贴身揣着,舍不得用,从前一直留着。
他把那张字据搁在桌上。
“这一张字据。”乔野说,“是裴决五年前那一回写给我的。欠我一个不限内容的条件。我这五年来贴身揣着这一张纸。我那一头琢磨过用这张纸把他留下来。我那一头琢磨过用这张纸跟他要个名分。我那一头琢磨过用这张纸把他从家族那一头抢过来。”
他抬起手,在那一张字据上头撕了一下。
那张字据被他撕成了两半。
整间雅间那一秒,所有人都怔住。
裴决在他旁边那一秒,那只搭在他手背上头的手攥紧了。
“可是这一辈子,”乔野说,“我那一头不靠这张字据。”
他把那两半字据又撕了一下,撕成了四瓣。
“我那一头不靠裴决欠我的。”乔野说,“我那一头要让裴决跟着我,是裴决自己想跟着我。我那一头要让裴决留在这家医院,是裴决自己想留。我那一头要让您那一边的裴家点头,是您那一边自己点的头。”
“……”父亲张了张嘴。
“裴叔叔。”乔野又开口,“您那一边的儿子留在这家医院,是因为他这只手能在这家医院往后立一辈子的位置。您那一头要的体面,不在那家北边的医院里头。您那一头要的体面,在您儿子他这一台一台救下来的人里头。”
那位母亲在那一头开口:“小决他爸。”
父亲没说话。
“小决他爸。”那位母亲又重了一遍,“这位乔医生讲的话,您听见了吧。”
“……听见了。”父亲到末了开口。
那一句砸下来,整间雅间的气氛松了那么一寸。
那位母亲那一双眼,看着乔野,开口:“小乔。”
“嗯。”
“你那一边的姑。”那位母亲说,“你今天讲的那一段话,你姑那一头要是听见,她会替你高兴。”
乔野那一秒怔住。
他想起来,他大三那回家里头那个姑回过他一句话。姑那一头讲,“小野你这一辈子,不靠人,自己挣。”
那位母亲不晓得,可她那一句话恰好砸到这里。
“……是。”乔野说,眼眶热了。
“小决他爸。“那位母亲又开口,“这一桩跨科项目的事,咱们听陈志远主任那一边的安排。咱们家那一头,这一回您让一让。”
父亲那一双眼挑起来。
“……”
“您让一让。”那位母亲说。
父亲那一秒沉默了很久。
“……行。”他到末了开口,“这一回我让。这个跨科项目你立。这家医院你留。可是裴决,往后你不要再让我这一头一次次让。”
“爸。”裴决说,“您那一头一次次让,是您那一头知道我那只手该立这一辈子的位置。这一关您那一头不亏。”
父亲冷哼了一声。
那一顿饭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
裴决跟乔野从那个私房菜的雅间出来,那位母亲在门口那一秒,伸手过来,把那一束鲜花递给乔野。
“小乔。”那位母亲说,“这一束花,是我那一头进门之前在那家小花店买的。我那一头本来没打算今晚送出来的。可是今晚我送给你。”
乔野怔了三秒。
“……谢谢阿姨。”
“你跟小决以后好好的。”那位母亲说,“你那一头要是哪一天受了委屈,你跟我讲。”
“……”乔野没出声。他的眼眶又一次热了。
裴决在他旁边那一秒,那一双眼盯着他母亲,半晌。
“妈。”他到末了开口,“多谢。”
“嗯。”那位母亲敛了一下嘴角。
那一晚两个人从那家私房菜出来,乔野手里头抱着那一束鲜花,跟着裴决往那条卖羊肉粉的小巷子走。
“裴决。“乔野说。
“嗯。”
“你今天那一头,”乔野说,“你那个跨科项目稳了。”
“嗯。”
“你那位母亲,”乔野又说,“她那一辈子。”
“她那一辈子是被我父亲那一边摁着过来的。”裴决说,“今天她为我开这一回口,是她这一辈子头一回。”
乔野怔住。
他懂了。
那位母亲那一辈子也是个被家里头那一架机器摁着的人。今天她替自己的儿子开了那一回口,那是她头一辈子做的一桩属于她自己的事。
“……行。”乔野说,“裴决,我喜欢你妈。”
“嗯。”
“你那位母亲,“乔野又开口,“她那一辈子不容易。”
“嗯。”
“以后我那一边过年过节,”乔野说,“我去看她。”
裴决在他旁边那一秒,停了一下。
“……好。”他到末了开口。
“你那一头停一下做什么。”
“没什么。”裴决说,伸手过来,把那一束花从乔野手里头接过去,自己抱着。
“你抱花做什么。”
“你那一只手腾出来,”裴决说,“握我那只手。”
乔野怔了三秒,然后他笑出来。
“……行。“他说,伸手过来。
那条巷子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两个人手握着手,从那条卖羊肉粉的巷子,一路走回了那间小小的宿舍。
那一夜大壮还在值班。
那个宿舍里头那张窄窄的下铺床上头,那一束花搁在矮桌上头。乔野躺在裴决旁边,盯着那一束花看了很久。
“裴决。”
“嗯。”
“你今天那一头,跟你父亲讲的那一句’这一回您也得让’。”
“嗯。”
“你他妈这一辈子。”
“……”
“你这一辈子,“乔野说,“为我顶了多少回了。”
裴决在他旁边那一秒,伸手过来,把他后脑勺那撮乱了的头发敛到耳后。
“你这一辈子。“裴决说,“也为我顶了多少回。”
乔野怔了一下,然后他翻过身去,把脸埋进裴决肩头那一块。
“……行吧。”他到末了开口,“咱俩这一辈子,互相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