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台台子查到第三天,乔野挖出来一个名字。
那是个礼拜天。两个人没排班,约在医院后门那家咖啡馆里头。乔野把那台笔记本电脑摆在矮桌上头,裴决坐他旁边。
“那三台没保住的。”乔野敛着声音,“我那一头把家属那边能查到的,都查了。第二台那个家属,去年走完程序以后,闹过一回。”
“闹什么。”
“他闹那台引流出了问题。”乔野说,“他那一头请了人看过那台病例。那个看病例的人那一头讲,那台引流那一套器械型号不对。家属那边当时把这一桩捅到医务处。”
“后来呢。”
“后来那一桩摁下去了。”乔野说,“家属那一头拿了一笔钱,签了字,再没闹。”
裴决那一秒,眉头敛了起来。
“那一笔钱。”裴决说,“是谁出的。”
“是医院出的。”乔野说,“走的是医疗纠纷那个赔付。可那一笔赔付的金额,比一般那种纠纷高一大截。”
“封口费。”裴决说。
“嗯。”乔野说。
两个人在那张矮桌上头,谁都没出声。
那一秒乔野心里头那块东西沉了下去。这一桩已经不止是器械型号对不上那么简单了。这一桩里头有人摁病例,有人封口,有人拿病人的命跟那笔差价做了买卖,做完了再花钱把嘴堵上。
“那个家属。”裴决到末了开口,“你那一头联系得上吗。”
“联系得上。”乔野说,“可是裴决,我那一头联系他,等于把这一桩重新揭开。那个家属当时签了字。我那一头要是去找他,他那一头要么不敢讲,要么……”
“要么郑明远那一拨第二天就知道咱俩在查。”裴决接了这一句。
“嗯。”
两个人在那张矮桌上头,又一次静下来。
那一杯咖啡乔野没喝。裴决那一杯也没动。
“裴决。”乔野到末了开口,“我那一头琢磨了三天。这一桩咱俩查下去,往轻了说,得罪郑明远那一拨。往重了说,咱俩可能把命搭进去。”
“嗯。”
“可我那一头琢磨来琢磨去。”乔野说,“那七台台子里头三个人没了。那三个人的家里头,跟我妈走那一年我家里头,是一样的。”
裴决那一秒,看了他一眼。
“那三个人的家里头。”乔野说,声音哑了一下,“他们那一头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那个人是怎么走的。他们那一头到今天,还以为是那台台子没做下来。他们那一头不知道,是有人拿那一套便宜器械,把他们那个人的命换了那笔差价。”
“……”
“我那一头不能装看不见。”乔野说,“我装看不见,我跟那一套便宜器械没区别。”
裴决在他旁边那一秒,伸手过来,搭在乔野那只搁在矮桌上头的手背上。
“我也不能。”裴决说。
乔野怔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裴决说,“家里头教我看不见。我看了二十几年。这一回我那一头不想再看不见了。”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张矮桌上头,那两只手叠在一块儿。
那一杯凉了的咖啡搁在旁边。后门那条街上头,礼拜天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留心这一张矮桌上头这两个人。
“那咱俩定了。”乔野到末了开口,“查。”
“查。”裴决说。
“可是查这一桩。”乔野说,“咱俩得有章法。郑明远那一拨眼下还不知道咱俩在查。咱俩这一头不能打草惊蛇。”
“嗯。”
“头一步。”乔野说,“那个签了字的家属,我那一头先不去找。我那一头先从那七台台子的器械采购单查起。那个采购单,得有进货那一头的票据。”
“采购那一头的票据。”裴决说,“在医院采购科。”
“嗯。”乔野说,“可是采购科那一头不是咱俩能随便进的。”
“陈主任。”裴决说。
乔野那一秒抬眼。
“陈主任那一头。”裴决说,“他那一辈子在这家医院。他那一头要是肯帮咱俩,采购科那个票据,他调得出来。”
“你那一头敢跟陈主任讲这一桩?”乔野说,“万一陈主任那一头也……”
“不会。”裴决说。
“你怎么知道。”
“陈主任那一台脑干旁那个瘤子,他让我主刀。”裴决说,“他那一辈子,要是个肯拿病人换差价的人,他不会把那个台子让给我。”
乔野盯着他半晌。
“……行。”他到末了开口,“那咱俩明天找陈主任。”
那一晚两个人从那家咖啡馆出来,往那条卖羊肉粉的小巷子走。
走到半路,乔野那一头停了一下。
“裴决。”乔野开口。
“嗯。”
“这一桩查完。”乔野说,“咱俩可能在这家医院待不下去了。”
裴决那一秒,停下了脚步。
“你那个跨科项目。”乔野说,“你那只手。你这一辈子,要是因为这一桩,搭进去了……”
“乔野。”裴决打断他。
“嗯。”
“我这一辈子那只手。”裴决说,“是用来救人的,可不是用来给那一套便宜器械让路的。”
乔野怔住。
“这一桩查完。”裴决又说,“咱俩要是在这家医院待不下去,咱俩换一家。哪一家都行。可这一桩,我那一头不查,我这只手往后再上台,我自己过不去。”
那一秒乔野盯着他,半晌没出声。
他这一辈子,从前总以为裴决那一头是个慢条斯理、明哲保身、家里头那一套教出来的小公子哥。他这一辈子,头一回看清楚,这家伙那只干净的手底下,那颗心,跟他乔野那颗心,是一样的。
“……行。”乔野到末了开口,伸手过去,把裴决那只手攥住了,“换一家就换一家。咱俩这一辈子,凭这两只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裴决那一秒,反过来把乔野那只手握紧了。
那条巷子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个人手握着手,往那条卖羊肉粉的巷子走。
那一夜的羊肉粉,乔野没怎么吃。他那一头满脑子都是那七台台子,那三个没保住的人,那个签了字的家属。
裴决看出来了。他那一头没说话,把自己那一碗里头那几片不辣的肉,挑出来,搁进乔野那一碗里头。
乔野那一秒抬眼。
“吃。”裴决说,“明天还得跟陈主任谈。你那一头不吃饱,没力气跟那一拨人斗。”
乔野盯着那几片肉,半晌,低头扒了一大口粉。
那一口粉里头,有裴决挑过来那几片不辣的肉。
乔野那一头扒着粉,没抬头。那几片肉是裴决那一头一片一片挑出来的,挑得干净。他那一头嚼着那几片肉,把头埋得低低的,扒粉那个动作快了起来。
裴决在矮桌对面,看着他扒粉那个样子,没出声。他那一头自己那一碗,又挑了两片不辣的肉,搁进了乔野那一碗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