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那一头听完，半天没出声。
那是第二天上午。两个人约陈主任在他那间办公室里头。乔野把那台笔记本上头列的七台台子，一台一台讲给陈主任听。裴决在旁边补。
陈主任那张老脸，从头到尾没动。
听完了，陈主任在那张椅子上头坐了很久。
“你俩。”陈主任到末了开口，声音敛得低，“这一桩,你俩查了多久。”
“五天。”裴决说。
“还有谁知道。”
“没有。”乔野说，“就我俩。”
陈主任那一双眼,从裴决身上挪到乔野身上,又挪了回去。
“你俩知不知道。”陈主任说，“这一桩捅出来，得罪的是谁。”
“知道。”裴决说，“这一条采购的线,往上头牵的人,不止郑明远。”
陈主任那一秒，叹了一口气。
“那个采购科的票据。”陈主任说，“我那一头调得出来。可是你俩，我得先问你俩一句。这一桩,你俩查到这一步,还回得了头。再往下走,回不了头。”
那一秒办公室里头，那三个人谁都没出声。
乔野那一头，伸手过去,在桌底下,握住了裴决那只手。
“陈主任。”乔野到末了开口，“回不了头,我俩也查。”
陈主任那一双眼,在他俩身上停了三秒。那一双眼,落到桌沿底下那一处,他俩那两只握在一块儿的手上头,停了一下。
陈主任那一辈子,什么没见过。这两个新医生,一个神外一个急诊,从前在他眼皮子底下吵了几个月的架。这一回坐在他面前,桌底下手握着手,要查这一桩能把他俩自己搭进去的事。
陈主任那一头,到末了,没说那一句”你俩这是什么关系”。
“……行。”陈主任到末了开口，“那个票据,我今天下午调出来。你俩明天来我这儿拿。”
那一天下午,事情变了。
乔野那一头还在分诊台,神外那边突然来了个通知。陈主任那个跨科项目预备会,被临时叫停了。叫停的理由是,医务处那一头要对那个项目重新评估。
裴决那一头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阅片室。
他那一秒就明白了。
他给乔野发了一条消息:项目被叫停了。
乔野那一头在分诊台,看见那条消息,整个人冷了下来。
他们那一头动作快得很。昨天咱俩刚找完陈主任,今天就动了手。
那一天傍晚,乔野那一头也接到了通知。急诊那边,要把他调到下头一个分院去轮转。理由是,基层锻炼。
调令那一头写得清清楚楚,下个礼拜一报到。那个分院,离这家医院两个钟头车程。
乔野盯着那张调令,半天没动。
他懂了。
郑明远那一拨,要把他俩拆开。把他调到两个钟头车程外头那个分院,把裴决那个项目叫停。两个人一拆开,这一桩查到一半的事,就断了。
那一晚两个人回了宿舍。
乔野把那张调令拍在矮桌上头。
“项目叫停。”乔野说，“我被调走。他们那一拨,昨天咱俩刚找完陈主任,今天就动手了。”
“陈主任那一头。”裴决说，“咱俩找他的事,漏了。”
“怎么漏的。”
“不知道。”裴决说，“可能陈主任那一头调票据的事,被人看见了。可能咱俩这五天查的动作,被人盯上了。”
两个人在那张矮桌上头,谁都没出声。
那一秒乔野心里头那块东西,沉到了底。
“裴决。”乔野到末了开口，“这张调令,我下礼拜一得去报到。我不去,他们那一头有的是理由把我开了。”
“嗯。”
“我一走。”乔野说，“这一桩查到一半,就断了。你那一头一个人,在这家医院里头,孤立无援。”
裴决那一秒,看了他一眼。
“你那一头别慌。”裴决说。
“我没慌。”乔野说，“我那一头是替你慌。我一走,你那个项目叫停了,你那一头在神外里头,郑明远那一拨想收拾你,没人替你挡。”
裴决伸手过来,握住了乔野那只手。
“乔野。”裴决说，“你听我讲。”
“嗯。”
“这张调令。”裴决说，“你下礼拜一去报到。你去那个分院。”
乔野怔了一下。
“你让我去？”
“你去。”裴决说，“你那一头去那个分院,他们那一拨以为把咱俩拆开了。可是那个分院,那一头也归这家医院那个采购的线管。那个分院,也用那一套器械。”
乔野那一秒,抬眼。
“你那一头去那个分院。”裴决说，“你那一头在那一头,查那个分院那一边的器械采购。咱俩这一头,从两头查。他们那一拨把咱俩拆开,他们那一拨以为断了咱俩的线。其实咱俩那一头,从两头夹。”
乔野盯着他半晌。
“你他妈裴决。”乔野到末了开口，“你这一脑子。”
裴决敛了一下嘴角。
“可是。”乔野又开口，“咱俩两头查,咱俩怎么对得上。我那一头在分院,你那一头在这家医院,咱俩中间隔着两个钟头车程。”
“我那一头每个礼拜。”裴决说，“去那个分院找你一回。”
乔野怔住。
“两个钟头车程。”乔野说，“你那一头每个礼拜跑一趟？”
“嗯。”裴决说，“我那一头去看你。顺道,咱俩对那个查的进度。”
乔野那一秒,盯着他,半晌没出声。
他那一头那只搁在矮桌上头的手,被裴决那只手握着。这家伙这一辈子,从前连这间宿舍都嫌。这家伙这一辈子,从前怕脏怕冷怕黏。这家伙这一辈子,这一回要为他,每个礼拜跑两个钟头车程去那个分院。
“……行。”乔野到末了开口，那一句话哑了一下，“你那一头每个礼拜来。你那一头别累着。”
“嗯。”
那一晚两个人在那张窄窄的下铺床上头挨着躺下。乔野把脸埋进裴决肩头那一块。
“裴决。”乔野闷声开口。
“嗯。”
“我下礼拜一就走了。”
“嗯。”
“这是咱俩在一块儿往后,头一回分开。”
裴决那一秒,那只手在乔野后腰上头攥紧了一下。
“两个钟头车程。”裴决说，“不算分开。”
乔野那一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行。”他到末了开口，“两个钟头车程,不算分开。”
那一夜两个人睡得都不沉。窗外的夜把那间小小的宿舍裹得严严实实。那两只握在一块儿的手,一夜没松。
中间乔野那一头,从那一块肩头抬起头来,在黑暗里头看了裴决一眼。这家伙那一头闭着眼,睫毛在眼底下投着影。乔野那一头看了很久,到末了,伸手过去,把裴决那一头额前那一撮头发,给敛到了一边。
裴决那一头没睁眼。可他那只搭在乔野后腰上头的手,攥紧了一下。
那一晚两个人都还不知道,郑明远那一拨,这一回不光是要把他俩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