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野去分院报到那天,郑明远那一拨,把那把刀亮出来了。
那是乔野走的前一晚。裴决那一头在神外值班,夜里十一点,他那个手机响了。
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消息。
那条消息里头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头,是那天雨夜,乔野那间值班室。那扇门虚掩着。照片里头,是裴决站在乔野那张值班床边,乔野那一头穿着裴决那件旧汗衫的一角。
照片底下一行字:裴医生,你跟乔医生这点事,要是传到你们裴家那一头,传到整个院里头,你那个跨科项目,你那只手,还保得住吗。
裴决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动。
那一秒他那只手,把那个手机壳捏得吱响。
他这一辈子,头一回有人拿乔野来威胁他。
他没回那条消息。
他那一秒,直接拨了乔野的电话。
乔野那头接得飞快。
“裴决。”
“你那一头收拾东西了没有。”裴决说,声音敛得平。
“收拾了。”乔野说,“明天一早就走。怎么了,你那一头声音不对。”
“没事。”裴决说,“我那一头过来你宿舍。十分钟。”
“这么晚。”
“嗯。”
裴决挂了电话,把那张照片那条消息截了图,往那间宿舍走。
那间宿舍里头,大壮值班不在。乔野那一头开着门等他。
裴决进门,反手把门关上,把那个手机递过去。
乔野看完那张照片,看完那行字,整个人冷了下来。
“……他们那一拨。”乔野的声音哑了,“他们那一拨连这个都用上了。”
“嗯。”
“这张照片。”乔野说,“那天雨夜,值班室那扇门。是谁拍的。”
“不知道。”裴决说,“那天夜里,急诊那一头知道我去过你值班室的人不少。”
乔野那一秒,把那个手机攥紧了。
“裴决。”乔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形,“这一桩,要是真传到你们裴家那一头。”
“传。”裴决说。
乔野怔住。
“你说什么。”
“让他们传。”裴决说。
“裴决,你那个跨科项目。”乔野说,“你那只手。你们裴家那一头,你父亲那一回好不容易让了一步。这一桩要是传到你父亲那一头,你父亲那一头……”
“我父亲那一头知道。”裴决说。
乔野那一秒,整个人愣住。
“……你说什么。”
“撕字据那一夜。”裴决说,“我父亲那一头就知道了。我那一头那一夜,当着我父亲我母亲的面,讲的那一句’我对象急诊创伤科的乔野’。我父亲那一头,早就知道咱俩的事。”
乔野那一秒,盯着他,半天没出声。
他那一头,从前一直以为,裴决那一头在他父亲面前,把他俩的事藏着。他那一头从前一直以为,撕字据那一夜,裴决那一头只是把他当个对象介绍。
他那一头没想到,那一夜裴决那一句话,是当着他父亲的面,把他俩的关系,挑明了。
“你那一夜。”乔野的声音抖了一下,“你当着你父亲的面,把咱俩的事讲明了。”
“嗯。”
“你那一头,不怕你父亲……”
“我怕。”裴决说,“我这一辈子怕我父亲怕了二十几年。可那一夜,我那一头不怕了。”
乔野那一秒,眼眶热了。
“所以这张照片。”裴决说,“他们那一拨拿这张照片威胁我,威胁不到我。我父亲那一头早知道。整个院里头要是传,那就传。我跟你的事,我那一头从撕字据那一夜起,就没打算藏。”
乔野那一秒,把那个手机搁在矮桌上头。
他伸手过去,把裴决那只手握住了。
“裴决。”乔野的声音哑了,“你他妈这一辈子。”
裴决敛了一下嘴角。
“可是这张照片。”乔野又开口,“威胁不到你,可是它威胁得到这一桩查的事。他们那一拨这一回亮这张照片,是想告诉咱俩,他们那一拨盯着咱俩。他们那一拨,知道咱俩在查。”
“嗯。”裴决说,“他们那一拨这一回,是想吓咱俩。”
“咱俩怕不怕。”乔野说。
裴决那一秒,看了他一眼。
“不怕。”裴决说。
“不怕。”乔野说。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张矮桌上头,那两只手握在一块儿。
“那咱俩,”乔野到末了开口,“接着查。”
“接着查。”裴决说。
“你那一头在这家医院。”乔野说,“你那一头小心点。他们那一拨这一回连照片都用上了,他们那一拨下一回,保不齐用别的。”
“你那一头去分院。”裴决说,“你那一头也小心。那个分院,也是他们那一拨的地界。”
“嗯。”
那一晚两个人在那张窄窄的下铺床上头,挨着躺下。
乔野把脸埋进裴决肩头那一块。
“裴决。”乔野闷声开口。
“嗯。”
“这是咱俩在一块儿往后,头一回有人拿咱俩的事威胁咱俩。”
“嗯。”
“你那一头不后悔?“乔野说,“你那一头跟我在一块儿,这一回,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裴决那一秒,把乔野那一头的脸,从他肩头那一块抬起来。
“乔野。”裴决说,“我这一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一桩事,就是那一夜当着我父亲的面,讲那一句话。”
乔野那一秒,盯着他,半天没出声。
那一秒他那只手,绕过去,搭在裴决后颈上头。他那一头,把裴决那一头的额头,抵在了自己额头上。
“……行。”乔野到末了开口,声音哑得不成形,“咱俩这一辈子,谁也别想拿咱俩的事吓退咱俩。”
“嗯。”裴决说。
那一夜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在那张窄窄的下铺床上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乔野提着行李,去那个分院报到了。
裴决那一头送他到医院后门。
那一秒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乔野那一头提着行李,裴决那一头站在那儿。
“我走了。”乔野到末了开口。
“嗯。”
“你那一头。”乔野说,“每个礼拜来。”
“嗯。”
乔野那一秒,转身上了那辆去分院的车。
车开出去那一秒,他那一头从车窗里头回头看了一眼。
裴决那一头还站在那个医院后门口,没动。
那一秒乔野心里头那块东西,又酸又胀。
他那一头看见,裴决那一头那只手,抬起来了一下,又放下了。这家伙这一辈子,不会挥手道别。这家伙那只抬起来又放下的手,乔野那一头隔着车窗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一头,把脸贴在那个车窗上头,看着那个站在医院后门口的人,越来越小,到末了,拐过那个弯,看不见了。
他那一头,头一回离开这家医院,头一回离开裴决。可他那一头知道,这一回离开,不是分开。
这一回离开,是从两头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