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野到分院那一头第二个礼拜,挖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退了休的老医生,姓周。周老在这家医院那个采购线上头干过二十年。三年前,周老退休。退休前那一年,周老那一头,因为反对那一套器械的采购,被那一拨人挤兑走的。
这个名字,是乔野在分院那一头,从一个老护士口里头听来的。
那一天裴决来分院找他。
两个人约在分院后头那家小馆子里头。裴决那一头跑了两个钟头车程过来,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
“你那一头。”乔野一看见他,先开口,“坐了两个钟头车,累不累。”
“不累。”裴决说,“你那一头查到什么了。”
乔野那一头,没立刻讲那个查的事。他那一头先伸手过去,把裴决那一头肩膀上头沾的一片落叶,给摘了下来。又看了看这家伙那一头眼底下那一圈乌青。
“你那一头这个礼拜,几台台子。”乔野说。
“四台。”裴决说。
“四台台子,你还跑两个钟头车来看我。”乔野说,“你那一头不要命了。”
“我那一头想看你。”裴决说。
乔野那一头,那只摘落叶的手顿了一下,到末了,把那片落叶捏在手心里头,没出声。
乔野把周老那一头的事,讲给裴决听。
裴决那一秒,眉头敛了起来。
“周老。”裴决说,“他那一头反对过那一套器械的采购。”
“嗯。”乔野说,“周老那一头退休前,在采购线上头干了二十年。那一套器械要进来,周老那一头当年是签字那一关。周老那一头不肯签。后来周老那一头,被那一拨人挤兑走了。”
“他那一头手里头。”裴决说,“可能有当年那一套器械采购的原始材料。”
“嗯。”乔野说,“我那一头琢磨,周老那一头要是肯站出来,这一桩就有人证了。”
两个人在那张矮桌上头,谁都没出声。
那一秒乔野心里头清楚。周老那一头要是肯站出来,这一桩查到现在,头一回有了一个活的人证。可周老那一头当年是被挤兑走的。周老那一头肯不肯,是另一回事。
“你那一头联系上周老了吗。”裴决问。
“联系上了。”乔野说,“周老那一头住在分院附近那个老小区。我那一头去过一回。”
“他那一头怎么说。”
“他那一头一开始不肯见我。”乔野说,“后来我那一头跟他讲,那七台台子,那三个没保住的人。周老那一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周老那一头跟我讲。”乔野说,声音哑了一下,“他那一头讲,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裴决那一秒,看了乔野一眼。
“周老那一头讲。”乔野说,“他那一头当年被挤兑走,憋了三年。他那一头一直想等一个肯查这一桩的人。他那一头讲,他手里头,有当年那一套器械采购的原始招标材料。那个材料上头,能看出来那一套器械是怎么顶替招标单那个牌子进来的。”
裴决那一秒,把那只搁在矮桌上头的手,攥紧了。
“那个材料。”裴决说,“是铁证。”
“嗯。”乔野说,“周老那一头肯把那个材料拿出来。周老那一头还肯,亲自站出来作证。”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张矮桌上头,谁都没出声。
那一桩查到现在,头一回,有了转机。
“可是。”乔野到末了开口,“周老那一头肯站出来,咱俩得护着他。周老那一头一站出来,郑明远那一拨,头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
“嗯。”裴决说。
“咱俩得想个稳妥的法子。”乔野说,“让周老那一头那个材料,先有个备份。万一周老那一头那一边出事,那个材料不能丢。”
“嗯。”裴决说,“那个材料,咱俩拿到手,头一件事,做几个备份。一份交陈主任,一份交……”
裴决那一句话没说完。
乔野那一头的手机响了。
是分院那一头一个护士打来的。
乔野接起来。
那头那个护士的声音急:“小乔医生,你那一头快回来。周老那一头,出事了。”
乔野那一秒,整个人冷了下来。
“……周老那一头怎么了。”
“周老那一头今天下午。”那护士说,“在他那个小区楼下,被一辆车撞了。那辆车撞完就跑了。周老那一头现在在分院抢救。”
乔野那一秒,手里头那个手机差点没拿住。
“……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裴决。那张脸白了。
“周老。”乔野的声音哑了,“被车撞了。肇事逃逸。现在在分院抢救。”
裴决那一秒,整个人站了起来。
“走。”裴决说。
两个人从那家小馆子冲出来,往分院跑。
那一秒乔野心里头清楚得很。周老那一头被撞,不是意外。是郑明远那一拨,知道了周老那一头肯站出来。是那一拨人,要在周老那一头那个材料拿出来之前,把这个人证灭掉。
他们那一拨,这一回,是真的下死手了。
跑到分院抢救室门口那一秒,乔野那一头停住了。
抢救室那扇门关着。门上头那个灯,亮着。
里头那个人,是肯站出来的那个唯一的人证。
“裴决。”乔野的声音抖了一下,“周老那一头要是没了,这一桩……”
“他不会没。”裴决说。
“你怎么知道。”
裴决那一秒,看了那扇抢救室的门一眼。
“因为这一台。”裴决说,“咱俩上。”
乔野那一秒,抬眼。
“分院那一头抢救室。”裴决说,“咱俩两个人,一个急诊创伤,一个神外。周老那一头那台车祸伤,咱俩能上。”
乔野那一秒,整个人的眼神变了。
“……走。”他说。
裴决那一头,在冲进那扇抢救室门之前,伸手过来,在乔野那一头肩膀上头摁了一下。
“稳住。”裴决说,“这一台,是咱俩的台。咱俩这五年,什么台没一块儿上过。这一台,跟从前那么多回一样。”
乔野那一秒,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进去,他那一头那双手,稳了。
“嗯。”他说。
两个人冲进了那间抢救室。
那一秒乔野心里头清楚。周老那一头这一台,不光是一条命。周老那一头这一台,是这一桩查到现在,唯一的人证。这一台,他俩保不住,这一桩就断了。
这一台,他俩必须保住。
抢救室里头,那个躺在床上头的老人,满头满脸是血。监护仪上头那条线,在塌。
“让开。”乔野那一句话甩出去,白大褂袖子撸上去,“我来。”
裴决那一头,已经到了那个老人头侧,翻眼皮,看瞳孔。
“颅脑。”裴决说,“出血。”
“腹部。”乔野那一头的手在那个老人身上头按下去,“脾。也破了。”
两个人对了一眼。
跟那一夜,跟从前那么多回,一模一样。
“两台并上。”裴决说。
“两台并上。”乔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