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台子上了四个钟头。
那间分院的抢救室,设备比不上本院。乔野那一头一边摁住周老那个破了的脾,一边喊那个年轻的麻醉师调参数。裴决那一头在那个老人头侧,清那个颅内的血。两个人没多余一句话,可那一台台子上头,谁要什么,谁递什么,配合得严丝合缝。
那间抢救室里头,灯白得晃眼。监护仪那一头滴滴地响,那条线一会儿塌一会儿往上抬。墙上头那个钟,一秒一秒地走。那个年轻的麻醉师手忙脚乱,乔野那一头一句一句给他指令,那个麻醉师就一句一句应。
中间有一回,那条线塌得吓人。乔野那一头那只手在那个老人肚子里头摁着,头都没抬:“裴决,你那一头还有多久。”
“五分钟。”裴决说。
“给你三分钟。”乔野说，“他那一头那条线撑不住五分钟。”
“三分钟。”裴决说。
那一头两个人,谁都没再多说一个字。三分钟以后,裴决那一头那一句”止住了”落下来,那条塌下去的线,慢慢往上抬了一寸。
到了傍晚六点,周老那个老人那条命,保住了。
裴决那一头从那张台子上头下来,整个人是脱了力的。乔野那一头扶着他,在抢救室门外那张冰凉的长椅上头坐下。
“稳住了。”乔野说，声音哑了一下,“周老那一头,稳住了。”
“嗯。”裴决说。
乔野那一头,把那只系着红丝带的蓝保温杯,从书包里头摸出来,拧开盖,递过去。
“喝口。”乔野说，“你那一头台子上头四个钟头,水都没喝。”
裴决那一头,接过那只杯子,喝了一口。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张长椅上头坐着。裴决那一头脱了力,整个人往那张长椅背上头靠。乔野那一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一边肩膀,往他那一头挪了挪。
裴决那一头,那一颗脑袋,顺着那个劲,靠到了乔野肩头那一块。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没动。他那一头任由这家伙那一颗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头。这家伙那一头台子上头四个钟头,这会儿脱了力,靠着他,闭着眼,睫毛在眼底下投着影。
乔野那一头,伸手过去,把这家伙那一头额前那一撮汗湿了的头发,给敛到了一边。
抢救室那扇门关着,里头那个老人,是这一桩查到现在唯一肯站出来的人证。
“裴决。”乔野到末了开口，“周老那一头被撞,不是意外。”
“嗯。”裴决说。
“是那一拨人。”乔野说，“他们那一拨知道了周老肯站出来。他们那一拨,要在那个材料拿出来之前,把这个人证灭掉。”
“嗯。”裴决说。
“咱俩这一回。”乔野说，声音冷下来，“咱俩这一回得护着周老。周老那一头这一条命,是咱俩从那台车祸伤里头抢回来的。这个人,这一回,不能再出第二回事。”
两个人在那张长椅上头,谁都没出声。
那一秒乔野心里头清楚。周老那一头肯站出来,肯把那个材料拿出来。可那个材料,这一刻还在周老那一头家里头。周老那一头一住院,那个材料,就没人看着了。
“那个材料。”乔野到末了开口，“在周老家里头。”
裴决那一秒,抬眼。
“周老那一头一住院。”乔野说，“那个材料,没人看着。那一拨人下一步,保不齐就是去周老家里头,把那个材料找出来,毁掉。”
“咱俩得先拿到那个材料。”裴决说。
“嗯。”乔野说，“可是周老那一头在抢救,还没醒。那个材料在他家里头哪个地方,咱俩不知道。”
那一秒两个人又一次静下来。
抢救室那扇门,这一秒开了。
那个年轻的麻醉师出来,看了他俩一眼:“两位医生,周老那一头醒了一下。他那一头说,要见你们。”
乔野跟裴决那一秒,同时站了起来。
两个人进了那间重症监护室。
周老那一头,满头满脸缠着纱布,那一双眼睁开一条缝。他那一头看见乔野跟裴决,那一双眼动了一下。
“……小乔。”周老那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老。”乔野那一头凑过去，“您别说话,您那一头刚做完台子。”
“那个材料。”周老那一头喘着,“我那一头……藏在我家里头……书房……那个旧书架……第三层……《外科学》那本书……里头……”
乔野那一秒,整个人绷紧了。
“周老,您别说了。”乔野说，“我那一头听见了。书房,旧书架,第三层,《外科学》。”
“你们那一头……快去拿。”周老那一头喘着，“那一拨人……知道我肯站出来……他们那一头……会去我家……”
“您放心。”裴决那一头开口，“那个材料,我们那一头今晚就去拿。”
周老那一头,那一双眼,在裴决身上停了一下。
“你那一头是……裴怀山那个孙子。”周老那一头说。
裴决那一秒,怔了一下。
“……是。”裴决说。
“你爷爷那一辈子。”周老那一头喘着，“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
“你那一头。”周老那一头看着裴决，“你跟你爷爷,不一样。”
裴决那一秒,没出声。
“你那一头肯查这一桩。”周老那一头说，“好。”
那一句”好”字落下来,周老那一头那一双眼,又闭上了。
监护仪上头那条线,平稳。
乔野跟裴决从那间监护室出来。
“走。”乔野说，“咱俩现在就去周老家。那个材料,得赶在那一拨人前头拿到手。”
两个人从分院冲出来,打了一辆车,往周老那个老小区赶。
那一秒乔野心里头清楚。那一拨人这一回连撞人灭口都做得出来。那一拨人这一回要是赶在他俩前头到了周老家,那个材料,就没了。那个材料一没,这一桩查到现在,就断了线。
车在那个老小区门口停下。
两个人冲上楼。
周老那一头家的门,虚掩着。
乔野那一秒,整个人停住了。
那扇门,是被人撬开的。
“……晚了。”乔野的声音哑了。
裴决那一秒,一把把乔野往自己身后拦了一下。
“我先进。”裴决说。
“你拦我做什么。”乔野说，“万一里头有人。”
“正因为里头可能有人。”裴决说，“我先进。”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扇被撬开的门前头,谁都没动。
裴决那一头,那只手,把乔野往自己身后又拦了一下。
“你那一头别逞强。”裴决敛着声音说，“你那一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那一头一个人,查这一桩还有什么意思。”
乔野那一秒,愣了一下。
这家伙这一辈子,从前一句软话都没有。这家伙这一回,这一句话,把乔野那一头那点要冲进去的劲,摁住了。
“……行。”乔野到末了开口，“你先进。我那一头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