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电话,是凌晨四点二十分打来的。
那是郑明远那一桩了结往后大半个月的事。乔野那一头那一夜在急诊值班,刚摁住一个夜里送来的心梗,正要趴一会儿。那个分诊台的电话,响了。
那个电话铃,在凌晨那个空荡荡的急诊大厅里头,响得格外刺耳。乔野那一头那一秒,整个人,从那张值班床上头坐起来。他那一头这五年值夜班,听惯了这种铃。这种凌晨四点的铃,没一回是好事。
那头是急救中心的总调度。那个声音,急得发紧。
“城南那个化工园区。”那头说,“出事了。一个储罐爆了,连着引燃了边上头两个车间。现场伤员,初步统计,过百。烧伤、爆炸冲击伤、吸入性损伤。你们那家医院离得最近。第一批伤员,二十分钟到。启动应急。”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整个人,从那张值班床上头弹起来。
过百。
他这一辈子,没遇上过这种数。从前那台高架桥的车祸,三十二个人,就把整个急诊堵爆了。这一回,过百。这一回,是烧伤加爆炸冲击伤加吸入性损伤,三样一块儿来。
他那一头那一秒,脑子里头那根弦,绷得死紧。可那只手,去按那个内线的时候,没抖。
“启动应急。”乔野那一句话甩出去,那只手已经在按那个内线,“全院联动。我那一头通知张主任。”
那一秒整个急诊,灯全亮了。
那个夜班的急诊,本来就那么几个人。这一回过百伤员要来,那么几个人,根本不够。乔野那一头那一句”启动应急”甩出去,整个医院那一套战时的机制,就转了起来。
那个内线,一个一个地打出去。神外、骨科、胸外、腹外、烧伤科、麻醉科,每一个科室那一头,电话铃,在凌晨四点二十分,响了起来。那些睡在家里头的医生护士,被那个电话,从床上头叫了起来。那些人,套上衣裳,往医院赶。
整个医院那一夜,从凌晨四点二十分那一通电话起,所有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从急诊大厅,到手术室,到各科病房,到那个血库,到那个药房。整个医院,像一头从睡梦里头被惊醒的巨兽,那一夜,睁开了眼。
乔野那一头一边通知张主任,一边给裴决拨电话。
电话响一声接通。
“化工园区爆炸。”乔野那一头的声音,平得不带一丝起伏,可那底下,绷得死紧,“伤员过百。烧伤、冲击伤、吸入性损伤。第一批二十分钟到。神外那一头,预备好。冲击伤里头,有颅脑的。”
那头静了半秒。
“我那一头这就到。”裴决说,“神外全员,我那一头通知。”
那一句话,裴决那一头讲得跟乔野那一头一样,平。可乔野那一头听得出来,这家伙那一头,那一秒也绷紧了。这家伙那一头跟他一样清楚,这一夜,是这家医院从没遇上过的一夜。
“你那一头。”乔野那一头,临挂电话之前,多说了一句,“台子上头,注意手。”
“你那一头分诊台。”裴决说,“别一个人逞强。”
电话挂了。
那一秒整个医院,从凌晨四点二十分那一通电话起,进了战时。
张主任那一头,二十分钟内赶到了急诊。陈主任那一头,带着神外全员,也到了。骨科、胸外、腹外、烧伤科、麻醉科,整个医院那一夜,所有的人,全被那一通电话,从床上头叫了起来。
那个急诊大厅,被腾空了。分诊台那一头,搭起了战时分诊的台子。一排排的平车,从库里头推了出来。
四点四十分,第一批伤员到了。
那一秒,那个急诊大厅的门,被撞开。
担架一台接一台地往里头推。烧得焦黑的,被爆炸冲击撞得血肉模糊的,吸入了毒气喘不上来的。哭声、喊声、呻吟声、监护仪的滴滴声,一瞬间,把那个急诊大厅,淹没了。
那个味,是焦糊味,是血腥味,是化工园区那一头那股刺鼻的化学味,混在一块儿。那一股味,扑进那个急诊大厅,冲得人睁不开眼。那些送进来的伤员,有的还有意识,在那儿哭喊。有的已经迷糊了,被那股冲击波震得,脸上头一片血。有的烧得那身衣裳跟皮肉黏在一块儿,分都分不开。
那个急诊大厅里头,那一排排腾空的平车,一台接一台地,被推到那些伤员跟前。
那些跟着伤员一块儿来的家属,那一头哭的哭,喊的喊,拽着医生护士的胳膊,一个一个地问,我那个人怎么样了,我那个人还有救吗。
那个急诊大厅,那一秒,乱成了一锅滚汤。
乔野那一头站在那个战时分诊的台子前头。
那一秒,所有的伤员,都往他面前推。
他那一头那一双眼,扫过那一台接一台推过来的担架。那一双眼里头,那点东西,沉下来。
他这一辈子,没站在过这种台子前头。
可他那一头那只手,没抖。
“张主任。”乔野那一头开口,声音冷下来,“分诊我来。重伤往手术那一头送,轻伤往留观那一头送,烧伤往烧伤科送。颅脑冲击伤,往神外送。我那一头分。您那一头盯着各科的台子。”
张主任那一头,看了乔野一眼。
那一眼里头,是托付。
“分诊归你。”张主任说,“小乔,这一夜,整个急诊那一头,看你的。”
那一句话,分量重得很。
张主任那一头在这家医院的急诊,干了三十年。这一回这种过百伤员的战时,张主任那一头比谁都清楚,那个分诊台,是整个战时的命门。分诊台分得准,后头各科的台子,才接得住。分诊台一乱,后头全乱。
张主任那一头,把这个命门,交给了乔野。
那一秒,乔野那一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那一头这一辈子,没站过这种台子。可这一辈子,张主任那一头,头一回,把整个急诊那一夜,交到他手里头。这一回他那一头,不能乱。
那一口气吸进去,他那一头那一双眼,定了。
“第一台。”乔野那一句话甩出去,那只手,已经按在那个推过来的伤员身上头,“男,烧伤面积过半,吸入性损伤,先保气道,送烧伤科。第二台……”
那一秒,那个战时分诊的台子前头,乔野那一头那只手,那一双眼,那一句一句的指令,没停过。
一台。两台。三台。十台。
那一台接一台的伤员,从他面前过。他那一头那只手,一台一台地分。哪些先上手术,哪些可以等,哪些必须立刻进抢救室,哪些是没救了。
那一双眼,那只手,那个脑子,那一夜,转得飞快。
那是这家医院的战时。
那是乔野那一头,这一辈子,站过的,最长的一个台子。
那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