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决那一头,那一夜,没下过台。
从凌晨四点二十分进了三号手术室,到天亮,他那一头连着上了六台。六台,全是颅脑冲击伤。爆炸那一头的冲击波,把那六个人的脑子,震出了出血。每一台,都是要命的台子。
那个三号手术室,从凌晨起,门就没开过几回。一台下来,下一台立刻推进去。裴决那一头那一双手,从一台到下一台,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那个三号手术室里头,灯白得晃眼。监护仪那一头滴滴地响。裴决那一头那只手,在那一颗一颗的脑子里头,一点一点,清那个血块,止那个血,放那个引流。
第一台,三个钟头。
第二台,那个人送进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大半。整个神外那一拨人,都说这一台没戏了。裴决那一头那只手,没停。他那一头从那个散了大半的瞳孔底下,把那个顶到脑干的血块,一点一点,清了出来。
那一台,凶险。那个血块,顶在脑干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差一毫米,那个人不死也得瘫。裴决那一头那只手,在那个最要命的位置上头,稳得像焊在那儿。那一台台子上头的护士,那一双手,递器械都在抖。裴决那一头那只手,没抖。
那一台,做下来,那个人,活了。
整个三号手术室里头那几个人,那一秒,没人出声。
那个台上头的麻醉师,跟裴决配过几回台。他那一头那一秒,看着裴决那只手,半天没出声。他那一头从前,只听说这个神外的裴医生那只手稳。这一回,他那一头亲眼见着,这只手,到底有多稳。
裴决那一头那只手,下台的时候,没抖。
第三台,第四台,第五台。
那一夜,裴决那一头那只手,从一颗脑子,到另一颗脑子。每一台,都是别人不敢上的台子。每一台,他那一头都上了。
那个神外那一拨人,那一夜,头一回,见着裴决那一头那只手,到底有多稳。
从前那一拨人,看裴决那一头,是看一个世家天才,一个秦放亲手带出来的苗子,一个陈主任点将主刀的新星。这一夜,那一拨人,看裴决那一头那只手,在那六台要命的台子上头,一台一台,把那六个人,从鬼门关上头,拽了回来。
那一夜往后,整个神外那一拨人,给裴决那一头,起了个名字。
裴阎王。
那个名字,是说裴决那一头那只手,连阎王那一头要的人,都能从那一头,抢回来。
那一拨人那一头,从前在背地里头,叫他世家天才,叫他秦放的关门弟子,叫他陈主任点将的新星。这些名字,都是冲着他那点出身,那点来头。这一回,裴阎王这个名字,是冲着他那只手。是这一夜,那六台台子上头,那一拨人,亲眼见着的,那只手。
这个名字,往后跟了裴决一辈子。
第六台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裴决那一头从那个三号手术室出来,整个人,是被罗师姐扶出来的。他那一头那只手,从凌晨到中午,上了六台,那一双眼底下,乌青得吓人。
“裴医生。”罗师姐说,声音哑了,“你那一头歇一会儿。这六台连着上下来,你那一头再不歇,你那一头自己要倒了。”
裴决那一头,靠在那个手术室外头那张冰凉的长椅上头,闭了一下眼。
“小乔那一头。”裴决那一头开口,声音哑得不成形,“分诊台那一头,怎么样。”
罗师姐那一秒,怔了一下。
这家伙那一头,连着上了六台要命的台子,下台头一句话,问的是急诊那个分诊台。
“小乔医生那一头。”罗师姐说,“我那一头早上下去取器械的时候,看见了。他那一头那个分诊台,从凌晨站到这会儿,没下来过。那个纸条,我那一头替你捎回来了。”
罗师姐那一头,把那张搁在蓝保温杯底下的纸条,递过来。
裴决那一头,睁开眼,接过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底下,添了一行字。是乔野那一头的字。歪歪扭扭,跟人一样。
那行字写:喝了。你那一头台子上头,注意手。我那一头分诊台,撑得住。
裴决那一头,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出声。
这家伙那一头,从凌晨站到这会儿,没下过那个分诊台。这家伙那一头,挤出来那么一会儿空,在那张纸条底下,给他添了这么一行字。这家伙那一头,惦记的是他台子上头那只手。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了那件白大褂的兜里头。贴胸口那个兜。
“罗师姐。”裴决那一头开口。
“嗯。”
“你那一头下去取器械的时候。”裴决说,“替我那一头,给急诊那个分诊台,捎句话。”
“捎什么。”
“跟他讲。”裴决说,“我那一头六台,全下来了。手没事。让他那一头分诊台,悠着点,别一个人逞强。”
罗师姐那一头,那一秒,看着裴决,半天没出声。
她那一头跟裴决进手术室五年了。她那一头从前,没见过这家伙,下台头一句问别人,下台第二句捎话给别人。这家伙这一辈子,从前下台,一句话都没有。
她那一头从前还以为,这家伙那一头那张脸冷得跟铁板似的,是个不会惦记人的。这一回,她那一头算看明白了。这家伙那一头不是不会惦记人。这家伙那一头那点惦记,全给了急诊那个分诊台上头那个人。
“……行。”罗师姐到末了开口,“我那一头替你捎。”
那一秒,裴决那一头,靠在那张冰凉的长椅上头,闭了眼。
他那一头那件白大褂的兜里头,贴胸口那个兜,揣着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上头,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乔野那一头写的。
那一秒,那个手术室外头那条走廊上头,又一台颅脑冲击伤,推过来了。
“裴医生。”那个值班的喊,“七号,颅脑冲击伤,瞳孔在变。陈主任那一头在另一台下不来,这一台……”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从那张长椅上头,站了起来。
他那一头那一双眼底下,乌青得吓人。他那一头从凌晨到这会儿,上了六台。罗师姐那一头刚劝他歇一会儿。可这一台颅脑冲击伤推过来,陈主任那一头下不来,这一台,没人上。
这一台不上,那个人,就没了。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把那件白大褂兜里头那张纸条,摁了一下。那张纸条上头,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乔野那一头写的,注意手。
“我上。”裴决说。
那只手,又一次,往那个手术室那一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