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那一夜加一个白天,头一回照面,是在那条走廊上头。
那是傍晚六点。化工园区那一头的伤员,送了一整天。到这会儿,最凶的那一批,都过完了。剩下的,是收尾。
乔野那一头从那个战时分诊的台子上头下来。他那一头那身急诊的白大褂,从凌晨到这会儿,没换过。前襟上头,是这一天那一台接一台伤员留下的血。那一双眼,熬得通红。他那一头从凌晨四点四十分,站到这会儿傍晚六点,没坐过,没吃过,那个分诊台上头那只蓝杯子里头的水,喝了一回,又添了一回。
裴决那一头从那个三号手术室出来。他那一头那身手术衣,刚脱了一半。那一双眼底下,乌青得吓人。他那一头从凌晨四点二十分进手术室,到这会儿,上了七台。那一双手,从一颗脑子到另一颗脑子,没歇过。
两个人,在那条连着急诊跟手术室的走廊中间,站住了。
那一秒,谁都没说话。
那条走廊上头,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可那两个人中间这一小块地方,安静下来。
他俩这一天一夜,隔着那条走廊,一个在分诊台,一个在手术室。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一头,可两个人,谁都抽不出空,去看对方一眼。到这会儿,最凶的那一批伤员过完了,两个人,头一回,在那条走廊上头,照了面。
“你那一头。”乔野到末了开口,声音哑得不成形,“六台。”
“七台。”裴决说,“刚才又加了一台。”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盯着他。
“七台。”乔野说,“你那一头从凌晨到这会儿,七台。”
“嗯。”裴决说。
“你那一头那只手。”乔野说。
“没事。”裴决说,“你那一头那个分诊台。三百多个。”
“三百多个。”乔野说,“你那一头怎么知道。”
“罗师姐捎的话。”裴决说,“她那一头讲,你那一头从凌晨站到傍晚,没下来过。”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条走廊上头,谁都没说话。
裴决那一头,那一双眼,在乔野那一头那张熬得通红的脸上头,扫了一遍。从那一双熬红的眼,到那身沾满血的白大褂,到那一双在分诊台上头分了一天伤员的手。
乔野那一头,那一双眼,也在裴决那一头那张乌青的脸上头,扫了一遍。从那一双乌青的眼底,到那件刚脱了一半的手术衣,到那一双上了七台要命台子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问对方累不累。
那种话,问不出口。这一天加一夜,他俩各自经历了什么,那种累,问一句累不累,盛不下。
“裴决。”乔野到末了开口。
“嗯。”
“这一天。”乔野说,声音哑了,“咱俩,把多少人,从鬼门关上头,拽回来了。”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看了他一眼。
“你那一头分诊台。”裴决说,“三百多个。我那一头手术台,七个。”
“那些人。”乔野说,“那些人的家里头。今天要不是咱俩……”
那一句话,乔野那一头没说完。
可裴决那一头懂了。
那些人的家里头,今天要不是这家医院这一夜的人,今天要不是那个分诊台上头那只手,今天要不是那七台台子上头那只手,那些人的家里头,今天就要像那七台台子里头那三个人的家里头一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那个人是怎么走的。
“嗯。”裴决说。
那一秒,乔野那一头,伸手过去。
他那一头那只手,沾着这一天那一台接一台伤员的血。裴决那一头那只手,沾着这一天那七台台子的血。
两只沾着血的手,握在了一块儿。
那两只手,都是糙的,凉的,抖的。一双手,在分诊台上头分了一天三百多个伤员。一双手,在手术台上头上了一天七台要命的台子。这会儿,这两只手握在一块儿,谁的手心,都是汗。
那一秒,那条走廊上头,那点血腥味,那点消毒水味,那点熬了一天一夜的疲惫,全都在那两只握在一块儿的手里头,沉了下去。
“裴决。”乔野说,声音哑得不成形,“你那一头那句话。”
“哪句。”
“走到哪儿是哪儿那句。”乔野说,“至暗那一夜你那一头讲的。”
“嗯。”裴决说。
“今天这一天。”乔野说,“咱俩走到这儿了。”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盯着他。
“咱俩走到这儿了。”裴决说,“往后还得,接着走。”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条走廊上头,那两只沾着血的手,握得死紧。
那条走廊上头来来往往的人,那一秒,没人留心这两个站在走廊中间、手握着手的人。
或者说,有人留心了。可那一天,这家医院里头那些人,从凌晨到这会儿,跟这两个人一块儿,把那个化工园区那一头送来的几百个伤员,从鬼门关上头,一个一个拽回来。那些人,看见这两个人手握着手,没人说什么。
那一天,整个医院里头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急诊那个战时分诊台上头那只手,叫乔野。那个神外那七台连台手术上头那只手,叫裴决。
那两只手,那一天,把这家医院,从那个化工园区那一头送来的灭顶之灾里头,撑住了。
“走。”裴决到末了开口,“你那一头一天没吃了。”
“你那一头也是。”乔野说。
“嗯。”裴决说,“咱俩一块儿。”
那一秒,两个人手握着手,往那个医院的食堂走。
那个食堂那一头,这会儿还开着。给这一天战时的人,留着饭。
那个食堂里头,这会儿坐着不少人。都是这一天战时下来的各科的医生护士。那些人,那一双眼,都熬得通红。那些人,看见乔野跟裴决,手握着手,走进来。
那些人,那一秒,没人说什么。
那些人,这一天,跟这两个人一块儿,把那个化工园区那一头送来的几百个伤员,从鬼门关上头,一个一个拽回来。那些人,太懂这一天,这两个人,各自扛了什么。这两个人手握着手走进来,那些人,那一双通红的眼里头,是敬。
乔野那一头打了两份饭。一份盐少糖少,一份卤蛋加微辣。
那份卤蛋加微辣的,乔野那一头推到裴决面前。那份盐少糖少的,留给自己。这五年,这两份饭,他那一头打了几百回。这一回,是头一回,在这种把命都熬干了的一天之后,打的。
那一天那两碗食堂的饭,是这两个人,这一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
那一夜,那个化工园区那一头的最后一批伤员,也收进了住院部。
这家医院的战时,到这一夜,过去了。
而那个不可能的病例,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