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可能的病例，是战时过去第三天，送来的。
那是个礼拜四下午。那个病人，是化工园区那一头，最后一个从废墟底下扒出来的人。埋在废墟底下三天，扒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
那个人送到急诊的时候，乔野那一头那一双眼，扫过那张担架，那一秒，心里头沉下去。
那个人，颅脑冲击伤，脑子里头有血块。腹部脏器破裂，肚子里头在出血。胸部多发肋骨骨折，扎了肺。左下肢开放性骨折，那条腿的血管断了。四样，一块儿来。
四样里头，随便哪一样，都是要命的。四样一块儿，摆在一个埋了三天、已经脱水感染的人身上头。
那个人送来的时候，收缩那一组数，已经掉到了六十。
那个人那张脸，被废墟砸得看不出模样。那身衣裳，破成了条。那条断了血管的腿，血还在往外渗。那个人那一头，从废墟底下埋了三天，扒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好的。
急诊那一拨人，那一秒，看见这个人送进来，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种伤，这种底子，送来急诊，多半是让家属见最后一面的。
可这个人那一头，那一双眼，还睁着一条缝。
乔野那一头那只手，在那个人身上头一按。
“张主任。”乔野那一头那一句话甩出去，声音冷下来，“这个人，四处伤。脑子、肚子、肺、腿。哪一处，都等不了。”
张主任那一头冲过来，看了那个病人一眼，那张老脸，白了一下。
“这个人。”张主任说，声音敛得低，“送晚了。埋了三天。这个人送来的时候，就这个数，四处伤，感染。这个人……”
张主任那一头那句话，没说完。
可乔野那一头懂了。张主任那一头的意思是，这个人，救不回来了。
那种四处要命的伤，摆在一个健康的人身上头，都难救。摆在一个埋了三天、脱水感染、收缩那一组数掉到六十的人身上头，那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急诊那一拨人，那一秒，谁都没出声。
那个病人，那条命，悬在那儿。
乔野那一头那一双眼，盯着那个病人，半天没动。
那个病人那张脸，被废墟砸得一片血。可那张脸上头，还有一点意识。那个人那一双眼，睁开一条缝，看着乔野。那个人那一头，喉咙里头，挤出来一点声音。
“……救……救我……”
那个人那一头，还想活。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那只手，攥成了拳。
他这一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一个还想活的人，摆在他面前，所有人都说救不回来。
他那一头这一辈子，从前也见过这种人。他妈走那一年，他妈那一头，也是这么一双还想活的眼。那一回，是那张排不上的床，把他妈那一双眼，耗灭了。这一回，这个人这一双还想活的眼，他那一头，不能再看着它灭。
他那一头，掏出手机，给裴决拨了过去。
电话响一声接通。
“裴决。”乔野那一头那一句话甩出去，“急诊一个，四处伤。脑子有血块，肚子在出血，肺扎了，腿的血管断了。埋了三天，感染，收缩那一组数六十。你那一头，过来一趟。”
那头静了半秒。
“片子调出来。”裴决说，“我五分钟到。”
跟从前那么多回，一字不差。
裴决那一头五分钟到。他那一头俯身，翻眼皮、看瞳孔、掐眼眶、按肚子。
那一秒，裴决那一头那一双眼，也沉下去。
“四处伤。”裴决那一头开口，声音冷下来，“单独哪一处，我那一头都能上。可这四处，一块儿。这个人这个底子，撑不住一台一台分开做。”
“分开做撑不住。”乔野说，“一块儿做，一台手术台上头，四组人？”
那一秒两个人对了一眼。
那个念头，在两个人脑子里头，同时冒了出来。
一台手术台。四组人。神外清脑子里头的血块，胸外处理扎了的肺，腹外止肚子里头的血，骨科接腿的血管。四组人，在一张台子上头，同时上。
那个念头，是从前那么多回，两个人在一个病人身上头并肩上台，摸出来的。从前那么多回，是急诊摁住，转神外台，两台并上。这一回，是四组人，同一张台。
那个道理，两个人心里头都清楚。这个人那个底子，撑不住一台一台分开做。分开做，做完脑子，做肚子，做肺，做腿，这个人那条命，在这一台一台之间，就耗没了。要救这个人，只有一个法子。四组人，一张台，同时上，一次做完。
“这种台子。”乔野那一头声音哑了一下，“这家医院，没做过。”
“整个市里头。”裴决说，“都没做过。”
那一秒，那个急诊抢救室里头，那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四组人同台，这种台子，风险大到没边。四组人在一张台子上头，互相之间那个配合，那个次序，那个麻醉的深浅，差一点，那个人就走了。这种台子，别说这家医院，整个市里头都没做过。
可那个病人那一头，那一双眼，还睁着。那个人那一头，还想活。
“陈主任。”裴决那一头到末了开口，“这种台子，得陈主任拍板。得整个医院，几个科室，一块儿上。”
“陈主任那一头会同意吗。”乔野说，“这种台子，做砸了，几个科室主任的脸，都得搭进去。”
裴决那一头，那一双眼，看着那个还睁着眼的病人。
“陈主任那一头。”裴决说，“会同意。”
“你怎么知道。”
“陈主任那一头那一辈子。”裴决说，“跟咱俩查那一桩的时候，讲过一句话。他那一头讲，他那一辈子这身白大褂，不能白穿。”
那一秒，乔野那一头，盯着裴决，半天没出声。
豆 “嗯。”裴决说。
那一秒，乔野那一头，那只手，在那个病人那张担架边上头，搭了一下。
“你那一头等着。”乔野那一头，对那个还睁着眼的病人说，声音低了一下，“我跟他，去给你想办法。你那一头，给我撑住。你那一头撑住了，我跟他，就有法子。”
那个病人那一头，那一双眼，动了一下。
那一秒两个人，往陈主任办公室那一头去。
那个还睁着眼的病人，留在抢救室里头。那个人那一头，那一双眼，看着那两个往外走的背影。
那两个背影那一头，是那个人，最后的一点，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