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台子,陈主任那一头,拍板了。
“做。”陈主任那一头那一个字,落下来,整个办公室里头那几个科室主任,都愣了。
“陈主任。”骨科那个主任开口,“四组人同台,这种台子,咱们医院没做过。做砸了……”
“做砸了,我担。”陈主任说,“这个人还想活。咱们几个科室,凑齐了能救他的手。咱们要是不做,这个人就这么走了。咱们这几身白大褂,还穿着做什么。”
那一句话,砸下来,整个办公室里头,没人再出声。
那台台子,定在那天傍晚。
那是这家医院,头一回,四组人同台。
神外,裴决主刀,清脑子里头的血块。胸外,处理扎了的肺。腹外,止肚子里头的血。骨科,接腿上头断了的血管。四组人,一张台子。
陈主任那一头,坐镇总台,统筹那四组人的次序。
乔野那一头,不进那台手术。他那一头是急诊,那台台子上头没他的位置。可乔野那一头,守在那台手术室外头。那个病人那个底子,随时会塌。塌了,急诊那一头,得立刻接。
那台台子,上了八个钟头。
那八个钟头,是这家医院,最长的八个钟头。
那台手术室里头,四组人,二十几双手,在那一个人身上头。麻醉师那一头,把那个人的深浅,稳在那条最险的线上头。那个人那个底子,撑不住深,可四处伤一块儿做,又不能浅。那个麻醉师那一头,那一双手,那一双眼,八个钟头,没敢松。
裴决那一头那只手,在那个人脑子里头,清那个血块。那个血块,顶在那个位置,跟那六台台子那时候一样险。裴决那一头那只手,稳得很。
胸外那一头,处理那个扎了的肺。腹外那一头,止那个肚子里头的血。骨科那一头,接那条腿上头断了的血管。
四组人,在一张台子上头,按着陈主任那一头统筹的次序,一组一组地上。一组做的时候,另外三组,等。那个次序,差一点,那个人就走了。
那八个钟头,陈主任那一头坐镇总台,一组一组地调。
乔野那一头,守在那台手术室外头那条走廊上头。
那八个钟头,乔野那一头,没坐过。他那一头站在那扇手术室的玻璃门外头,隔着玻璃,看那一头。他那一头看不清里头具体在做什么。他那一头只能看见,那一抹素净的背影,在那台台子最前头,一动不动。
那八个钟头,乔野那一头那一双眼,没离开过那一抹背影。
中间有一回,那个病人那个底子,塌了一下。监护那一头那条线,唰地往下掉。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整个人,贴到那扇玻璃门上头。
那一头,四组人,那一秒,全停了。麻醉师那一头,那一双手,飞快地调。陈主任那一头,那一句指令甩出去。裴决那一头那只手,摁住那个出血的点。
那条塌下去的线,那一头,四组人,一块儿,把它,从塌下去的地方,拽了回来。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贴在那扇玻璃门上头,那一双眼,热了一下。
他那一头进不去那台台子。他那一头只能守在外头。可他那一头知道,那一头,那个人那只手,那一双眼,这会儿,绷到了极处。他那一头守在这儿,那个病人那个底子要是彻底塌了,他那一头,得立刻冲进去,接。
那八个钟头,乔野那一头,就那么守着。
到了夜里十点,那台台子,下来了。
那扇手术室的门,开了。
裴决那一头,头一个出来。他那一头那身手术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那一双眼底下,乌青得吓人。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从那扇玻璃门边上头,弹起来。
“……怎么样。”乔野那一头那一句话,问得声音都抖了。
裴决那一头,摘下口罩。
“活了。”裴决说。
那两个字,落下来。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整个人,松了。他那一头那一双守了八个钟头的眼,热得发烫。
“……活了。”乔野那一头,重了一遍,声音哑得不成形,“那个人,活了。”
“嗯。”裴决说,“四处伤,全处理了。这个人,缓过这几天,就稳了。”
那一秒,那台手术室外头那条走廊上头,陆陆续续,出来了那四组人。二十几个医生护士,一个一个,从那台八个钟头的台子上头,下来。每一个人,都熬得脸白。可每一个人那张脸上头,都有点东西。
那是把一个所有人都说救不回来的人,从鬼门关上头,抢回来的,那点东西。
陈主任那一头,最后一个出来。
“这台台子。”陈主任那一头,靠在那面墙上头,声音哑了,“我那一辈子,做过的台子里头,最险的一台。也是,最漂亮的一台。”
那一秒,那条走廊上头,那二十几个人,谁都没出声。
那台台子,传遍了整个医院。
一个埋了三天、四处要命的伤、所有人都说救不回来的人,被这家医院,四组人同台,八个钟头,救回来了。
那个消息,那一夜,从那条走廊,传到了整个医院。从整个医院,传到了整个市里头的同行。
那台台子,成了这家医院,那一年,最响的一台。
而那台台子最前头,主刀清脑子里头血块的那只手,叫裴决。守在手术室外头八个钟头、随时预备着接那个病人底子的那只手,叫乔野。
那两只手。
那一夜,把一个不可能,做成了可能。
那一晚,两个人从医院后门出来。夜里十一点多。
那条卖羊肉粉的小巷子,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裴决。”乔野那一头开口,声音还哑着。
“嗯。”
“那个人。”乔野说,“活了。”
“嗯。”裴决说。
“咱俩。”乔野说,声音抖了一下,“把一个不可能,做成了。”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停下脚步。
他那一头,转过身,看着乔野。
那一双熬了八个钟头的眼底下,那点东西,他那一头没敛住。
“乔野。”裴决说。
“嗯。”
“这一台台子。”裴决说,“我那一头在里头主刀。你那一头在外头守着。咱俩,隔着一扇玻璃门。”
“嗯。”乔野说。
“可我那一头知道。”裴决说,“你那一头,在那扇门外头。整整八个钟头。”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盯着他,半天没出声。
那一秒,乔野那一头,伸手过去,把裴决那只手,握住了。
“我那一头永远在那扇门外头。”乔野说,声音哑得不成形,“你那一头台子上头多险,我那一头都在那扇门外头守着。”
裴决那一头,那只手,反过来,把乔野那只手,握紧了。
那一秒,那条巷子的路灯底下,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