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化工园区的灾难,收尾,收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头,这家医院,送进来的伤员,一个一个,或者出院,或者转普通病房,或者,走了。
那场灾难,过百的伤员。这家医院这一头,救回来的,八成。
八成。
那是这家医院,那一年,交出的一份,血写的答卷。
那半个月里头,那些救回来的人,一个一个,出院了。有的出院那一天,家属那一头,抱着一面锦旗,送到急诊。有的出院那一天,那个被救回来的人,自己走着,来跟乔野那一头,道谢。那个不可能的病例,那个埋了三天的人,缓过来那一天,也让家里头,给那台四组人同台的医生,送了一面锦旗。
那面锦旗,挂在急诊那面墙上头。
可那没救回来的两成,也是命。
那半个月里头,乔野那一头,送走过几个。有那么一个,是战时那一夜,乔野那一头分诊,分的是先稳定再上手术的。那个人送来的时候,还有意识。可那个人那个伤,重得没边,稳了一天,到末了,还是没撑住。
那个人走的那一天,乔野那一头,在那个病房外头站了很久。
裴决那一头,从神外那一头过来,看见他,在那个病房外头站着。
“那个战时那一夜的病人。”裴决说,“走了。”
“嗯。”乔野说。
裴决那一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那一头分诊。”裴决说,“那一夜,三百多个。你那一头那只手,分得准。”
“分得准。”乔野说,声音哑了一下,“可这个人,我那一头还是没留住。”
“他那个伤。”裴决说,“送来的时候,就那样了。”
“我那一头知道。”乔野说,“可我那一头,心里头,还是过不去。”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个病房外头,谁都没出声。
乔野那一头那一辈子,见过太多的生死。他那一头是急诊的。急诊那一头,每一天,都在生死上头打转。可这个人,是他那一夜亲手分诊的。这个人,走了,他那一头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那个人的家里头,那一天,来了。那个人那个老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那个老太太那一头,没哭,没闹。那个老太太那一头,握着乔野那一头的手,说了一句谢谢。
那一句谢谢,把乔野那一头,那一双眼,砸热了。
那个人没救回来。可那个老太太那一头,知道,这家医院这一头,尽力了。那个老太太那一头,那一句谢谢,是真心的。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站在那个病房外头,半天没说话。
“乔野。”裴决到末了开口。
“嗯。”
“咱俩那一夜。”裴决说,“你那一头分诊台三百多个,我那一头手术台七个,加上那个不可能的病例。咱俩那一头,救回来的人,比咱俩想的多。”
“嗯。”乔野说。
“可救不回来的。”裴决说,“也是命。这个,咱俩得认。”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看了裴决一眼。
“你那一头这一辈子。”乔野说,“头一回,跟我讲这种话。”
“嗯。”裴决说,“我那一头这一辈子,从前只知道台子上头那点事。这一场灾难过来,我那一头知道了。救回来的,是命。救不回来的,也是命。咱俩那一头,能做的,是把能救的,一个一个,救回来。救不回来的,咱俩得学会,放下。”
那一秒,乔野那一头,盯着裴决,半天没出声。
他那一头懂了。这家伙那一头,经过这一场灾难,变了。这家伙那一头,从前是个只知道台子上头那点事的世家天才。这一场灾难过来,这家伙那一头,懂了活着,懂了放下。
那一晚,两个人从医院后门出来。
那条卖羊肉粉的小巷子,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裴决。”乔野那一头开口。
“嗯。”
“这一场灾难。”乔野说,“咱俩那一头,把命都熬干了。”
“嗯。”裴决说。
“可这一场灾难过来。”乔野说,“我那一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乔野说,声音低了一下,“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一秒,裴决那一头,停下脚步。
“那场灾难那一夜。”乔野说,“我那一头站在那个分诊台上头,一台一台地分。那一台接一台推过来的人,有的活了,有的走了。我那一头那一夜,头一回,那么真切地,觉着,活着这件事,多不容易。”
“嗯。”裴决说。
“咱俩那一头。”乔野说,“这五年,斗了五年的嘴。这一年,在一块儿了。查那一桩,被泼脏水,被设局。这一场灾难,把命都熬干了。可咱俩那一头,都活着。”
那一秒,乔野那一头,伸手过去,把裴决那只手,握住了。
“裴决。”乔野说,声音哑了一下,“咱俩都活着,多好。”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盯着他,半天没出声。
那一双眼底下,那点东西,他那一头没敛住。
“嗯。”裴决说,“咱俩都活着。”
那一秒,裴决那一头,那只手,反过来,把乔野那只手,握紧了。他那一头,把乔野那一头,往自己那一头,带了一下。
两个人,在那条巷子的路灯底下,靠得很近。
“乔野。”裴决说。
“嗯。”
“这一场灾难,我那一头也想明白了一件事。”裴决说。
“什么事。”
“活着。”裴决说,声音低了一下,“活着,跟你那一头一块儿,比什么都强。”
那一秒,乔野那一头,盯着他,那一双眼,热了一下。
他那一头,那只手,把裴决那只手,攥得死紧。
这家伙那一头,从前一句软话都没有。这家伙那一头,经过这一场把命熬干的灾难,头一回,跟他说这种话。这家伙那一头说,活着,跟他一块儿,比什么都强。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那一双眼里头那点热的东西,到底没敛住,掉了一颗下来。
那条巷子的路灯底下,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
那一晚那两碗羊肉粉,两个人吃得很慢。
那一晚,老板娘那一头,看出来他俩心里头有事。她那一头没多问,就把那两碗粉,端上来,多给他俩,一人加了一个蛋。
“吃。”老板娘说,“今天这蛋,我那一头请。你俩这一阵子,救那么多人,累坏了。”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抬头,看了老板娘一眼,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大口粉。
这一场灾难过去了。这家医院,恢复了平静。
可这一场灾难,把这两个人,往一块儿,又拽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