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小县城回来,两个人那桩事,正式公开了。
其实,也算不上正式公开。那篇帖子那一回,那张照片那一回,整个医院里头,早就都知道了。这一回,两个人,只是,不再藏了。
那天早上的连廊,还是那条连廊。乔野那一头,端着那只红保温杯,路过住院部那条玻璃连廊。裴决那一头,站在那儿等他。
“早。”乔野那一头走过去,把那只红杯子的水,往那只系着红丝带的蓝杯子里头,倒了半杯。
那一秒,那条连廊那一头,过来两个神外的护士。
从前,两个人在这条连廊碰头,是挑九点不到没人的死角。这一回,那两个护士过来,看见他俩,那两个人,没躲。
“裴医生早。”那两个护士打招呼,那一双眼,在那两只碰在一块儿的杯子上头,扫了一下。
“早。”裴决说。
那两个护士过去了,走出几步,那一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点笑。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那只手,摸了一下后颈。
“……她俩看咱俩呢。”乔野说。
“嗯。”裴决说。
“你那一头不躲。”乔野说。
“躲什么。”裴决说,“整个院里头都知道。躲,才叫此地无银。”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那只手,从后颈上头放下来,嘴角往下抿了一抿。
那天中午,两个人一块儿去食堂打饭。
那个食堂里头,人不少。两个人排在一块儿,一个打了盐少糖少的,一个打了卤蛋加微辣的。两个饭盒,摆在一个托盘上头。
那一秒,肿瘤科那一头,大壮,端着饭盒过来。
“洋哥!”大壮老远就喊,“裴医生!”
大壮那一头,凑过来,那一双眼,在那两个饭盒上头,扫了一下。那一双眼,笑得贼兮兮。
“哟。”大壮说,“这是光明正大了?”
“滚。”乔野说。
“我不滚。”大壮咧嘴,“我跟你俩讲,咱们那个宿舍群,我早就替你俩,把这事儿公布了。大伙儿那一头,都说,早就看出来了。就你俩,藏着掖着,藏了一年。”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低头去扒饭。
“大壮。”裴决那一头开口。
“嗯?”
“那个赌。”裴决说,“你那一头,赌赢了。”
大壮那一头,那一秒,愣了一下,然后,那一张脸,笑开了。
“哈哈哈!”大壮说,“裴医生,你可算认了!我跟你俩讲,我这个赌,从大一赌到现在,赌了六年!我就说,你俩这一对,跑不了!”
那一秒,那个食堂里头,那几个认识他俩的同事,都看了过来,那一双眼里头,都有点笑。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抬头,瞪了大壮一眼。可那一双瞪人的眼底下,没什么火气。
“大壮。”乔野那一头开口,“你那一头赌赢了,行。回头那顿饭,我跟裴决请你。”
“真的?”大壮那一头,那一双眼,亮了。
“真的。”乔野说,“不过你那一头,别再满院子嚷嚷我俩的事。”
“我不嚷嚷了。”大壮咧嘴,“这会儿全院都知道了,我还嚷嚷什么。”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抬手,作势要打他。大壮那一头,端着饭盒,笑着躲开了。
那天下午,裴决那一头,接到他母亲的电话。
那通电话,是他母亲,主动打来的。
“小决。”他母亲那一头开口,“你那一头,最近怎么样。”
“挺好。”裴决说。
“那场大灾难。”他母亲说,“我那一头在新闻上头看见了。你们那家医院,救了那么多人。那台四组人同台的手术,我那一头也看见了。那个主刀的,是你吧。”
“是我。”裴决说。
那头,静了一下。
“小决。”他母亲那一头开口,声音低了一下,“你那一头那只手,做了件大事。妈,为你那一头,高兴。”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那一双眼,动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头一回,听他母亲,跟他说,为他高兴。
“妈。”裴决说。
“嗯。”
“乔野。”裴决说,“前几天,带我那一头,去看了他母亲。”
那头,又静了一下。
“他那一头,在他母亲面前,跟我说。”裴决说,“这一辈子,跟我。我那一头,也跟他说了。这一辈子,跟他。”
那头,静了很久。
“……小决。”他母亲那一头到末了开口,声音有点抖,“那个乔医生,是个好孩子。他那一头,在你父亲面前,那一段话,我那一头到现在还记得。他那一头,是真心,对你那一头好。”
“嗯。”裴决说。
“你那一头。”他母亲说,“跟着他,好好过。你父亲那一头,妈,替你那一头,慢慢说。”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握着那个手机,半天没出声。
“妈。”裴决到末了开口,声音哑了一下,“多谢。”
那天傍晚,两个人从医院后门出来。
那条卖羊肉粉的小巷子,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裴决。”乔野那一头开口,“你那一头母亲,今天打电话了?”
“嗯。”裴决说。
“她那一头怎么说。”
“她那一头说。”裴决说,“让我那一头,跟着你,好好过。”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停下脚步,盯着裴决。
“……真的?”乔野说。
“真的。”裴决说,“她那一头还说,你那一头,是个好孩子。”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那只手,摸了一下后颈,嘴角往下抿了一抿。
那一秒,裴决那一头,伸手过去,把乔野那只手,握住了。
“走。”裴决说,“吃羊肉粉。今天我请。”
“今天你请?”乔野说,“你那一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嗯。”裴决说,“今天我请。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裴决说,“咱俩这一辈子,往后,光明正大地,走下去。”
那一秒,乔野那一头,盯着他,那一双眼,热了一下。
他那一头,那只手,把裴决那只手,攥得死紧。
那条巷子的路灯底下,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往那家羊肉粉店走。
那一晚那两碗羊肉粉,老板娘那一头,一看见他俩进门,就咧嘴笑了。
“小野。”老板娘说,“你跟你那位对象,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庆祝。”乔野那一头,这一回,没躲,“我跟我对象,往后,光明正大地,处对象。”
老板娘那一头,那一秒,愣了一下,然后,那一张脸,笑开了。
“好!”老板娘说,“今天这两碗,我那一头,给你俩,加双份的蛋!”
那一晚那两碗羊肉粉,老板娘加了八个蛋。
那八个蛋,两个人吃不完。乔野那一头,把那几个吃不完的,一个一个,剥了皮,搁进裴决那一碗里头。裴决那一头,没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