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创伤神经联合救治中心的方案,是开春定下来的。
那是家族和解往后一个多月。那天上午,陈主任那一头,把裴决跟乔野叫到办公室,桌上头,摊着一份文件。
“那台四组人同台的手术。”陈主任说,“加上那场灾难的战时表现,院里头,把咱们那个跨科项目,升格了。”
两个人凑过去看那份文件。
那份文件的抬头写着:创伤神经联合救治中心筹建方案。
“中心。”乔野那一头,那一双眼,睁大了,“从项目,升成中心?”
“嗯。”陈主任说,“院里头拍的板。这个中心,急诊创伤跟神经外科,联合建。往后这个市里头的重症复合伤,颅脑加多发伤的,都往这个中心送。你们俩那一套并台的打法,往后就是这个中心的标准流程。”
陈主任那一头,顿了一下,那一双老眼,在他俩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这个中心的方案,卫健委那一头也点了头。”陈主任说,“那台四组人同台的手术记录,那一头调去看了。那一头的人讲,这套联合救治的打法,整个省里头,头一份。做好了,往后是要往外推的。”
那一秒,办公室里头,那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那个念头,从大三那年那个岔路走廊上头就有了。急诊摁住,神外接台,隔一条走廊,两台并上。那时候,那是两个医学生嘴上斗气斗出来的念想。这一回,那个念想,要落成一个中心。
“陈主任。”裴决那一头开口,“这个中心,谁牵头。”
“我牵头。”陈主任说,“挂个名。真正干活的,是你俩。小裴管神外这一头,小乔管急诊创伤这一头。这个中心的流程、预案、人员培训,你俩一块儿拿方案。”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了那间新租的小房子。
那间房子,是关系公开往后,两个人一块儿租的。离医院两条街,一室一厅,不大。乔野那一头搬进来的时候,把那只红保温杯摆在了茶几上头。裴决那一头搬进来的时候,把那只系红丝带的蓝保温杯,摆在了它旁边。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那张小饭桌上头,摊开了一张大纸。
“来。”乔野那一头,把那支笔拍在桌上头,“画蓝图。”
“先画流程。”裴决说,“重症复合伤进中心,头一步,分诊评估。这一步,归你。”
“分诊评估,五分钟之内出等级。”乔野那一头,抓过那支笔,在那张纸上头画了第一个框,“第二步,多学科会诊。神外、胸外、腹外、骨科,谁的伤重谁先上,或者,并台。”
“并台那一套次序。”裴决说,“按那台四组人同台的经验,写成标准。麻醉深浅的那条线,写进去。”
“写。”乔野那一头,笔下不停。
那张大纸上头,一个框接一个框。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那盏台灯底下。一个画,一个补。画着画着,两个人吵起来了。
“评估这一步,五分钟太长。”裴决说,“重症的,三分钟得出。”
“三分钟出等级,漏诊率要往上走。”乔野说,“你那一头站过分诊台吗。三分钟看四处伤,神仙也得漏。”
“那场灾难那一夜。”裴决说,“你那一头十台一块儿分,一台三秒。”
“那是战时!”乔野那一头,嗓门大了,“战时分的是先后,中心评估分的是方案!两码事!你那一头台子上头是稳,你那一头下了台子怎么还这么轴!”
“五分钟。”裴决说,“重症等不起。”
“四分钟。”乔野说,“最多四分钟,再短我那一头不签字。”
“……四分钟。”裴决到末了说。
“成交。”乔野那一头,把那个框里头的数字改了,改完,抬头看裴决,“你那一头刚才让步了。”
“嗯。”裴决说。
“你那一头从前不让步的。”乔野说,“大三那年,为一个切片的判读,你那一头跟我吵了三天。”
“大三那年。”裴决说,“我那一头跟你吵,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这一回,是真谈方案。方案上头,你那一头是分诊那一头的行家,你说四分钟,就四分钟。”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握着那支笔,怔住了。
“……你那一头再说一遍。”乔野说,“大三那年,你那一头跟我吵三天,是为了什么?”
裴决那一头,敛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裴决。”乔野那一头,把那支笔往桌上一拍,“你那一头给我说清楚。那个切片,你那一头明明是对的,最后一天你那一头非说我也有道理。我那一头当年还纳闷,你那一头怎么突然松口了。敢情你那一头吵那三天,是故意的?”
“方案画完了。”裴决那一头,指着那张纸,“睡觉。”
“你别转移话题!”
裴决那一头,站起来,把那张画满了框的大纸,抚平,收好。然后他那一头,转过身,看着还坐在那儿瞪他的乔野。
“大三那年。”裴决说,“你那一头一跟我吵架,眼睛就亮。我那一头,想多看几天。”
那一句落下来。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那点没绷住的东西抹了下去。
“……你他妈裴决。”乔野说,“五年前的账,现在跟我算。”
“不算账。”裴决说,“睡觉。明天,方案交陈主任。”
“等会儿。”乔野那一头,从椅子上头站起来,走到那张收好的大纸跟前,又把它展开了,“我那一头再看一眼。”
裴决那一头,站在他身后。
那张纸上头,一个框接一个框,从分诊评估,到多学科会诊,到并台次序,到术后一体化管理。那张纸上头,一半是乔野那一头歪歪扭扭的字,一半是裴决那一头一笔一画的字。两种字,挤在一张纸上头,挤得密密麻麻。
“裴决。”乔野那一头,盯着那张纸,开口,“你那一头知道这张纸,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咱俩。”乔野说,“你那一头的字规整,我那一头的字野。搁一张纸上头,看着乱,可这一张纸上头的事,缺了哪一半,都成不了。”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从背后,伸手过来,把那张纸的两个角,抚平。
“明天交上去。”裴决说,“这张纸上头的事,咱俩十年,把它做完。”
“十年。”乔野那一头,回头看他,“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裴决说,“再画一张。”
那一晚,那张画满了框的大纸,摊在那张小饭桌上头。
那张纸上头,是两个人往后十年要干的事。
那间不大的房子里头,那盏台灯灭了。茶几上头,那两只保温杯,一红一蓝,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