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心,挂牌那一天,来了不少人。
那是方案交上去往后小半年。那个创伤神经联合救治中心,从筹建到落地,小半年。挂牌那一天,院里头的领导来了,卫健委那一头来了,市里头几家医院的同行,也来了。
那块牌子揭开的时候,底下一片掌声。
孙院长那一头讲话,讲到中间,点了两个名字。
“这个中心,能建起来。”孙院长说,“靠的是两个年轻医生。一个,是那台四组人同台手术的主刀,神经外科的裴决。一个,是那场灾难战时分诊三百多个伤员的,急诊创伤科的乔野。这两位,往后是这个中心的两根柱子。”
底下那一片掌声,又起来了。
乔野那一头,站在那一排人里头,那只手,摸了一下后颈。
他那一头这一辈子,头一回,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夸。他那一头从前,是那个被人打听挂科、被人递同行评议、被人发帖泼脏水的草根医生。这一回,他那一头站在这块牌子底下,是这个中心的两根柱子之一。
他那一头,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裴决。
裴决那一头,站得笔直,那张脸上头,还是那副冷面。可乔野那一头认得,这家伙那一头那一双眼里头,这会儿,是亮的。
台底下,大壮那一头,混在人堆里头,举着手机,冲他俩一顿猛拍。张主任那一头,站在急诊那一拨人前头,那张老脸上头,带着笑。裴决的母亲那一头,也来了,站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那一双眼,一直落在台上那两个人身上头。
那一块牌子,那一天,见证的人不少。
那天散场以后,秦放那一头,来了。
老头子还是那身旧夹克,抱着那只搪瓷凉茶杯,站在那块新牌子底下,仰头看了很久。
“秦老师。”裴决那一头走过去。
“嗯。”秦放那一头,没回头,“牌子不错。”
“您那一头怎么来了。”
“我那一头来看看。”秦放说,“看看我那五年,守的那只手,如今立在什么地方。”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没出声。
秦放那一头,转过身,那一双老眼,从裴决身上,扫到旁边的乔野身上。
“小乔。”秦放说。
“秦老师。”乔野那一头,站直了。
“当年散伙饭上头。”秦放说,“我那一头跟这小子讲过一句话。好手要给该给的人,别走到哪儿,把这只手给丢了。”
“我记得。”乔野说,“那句话,我那一头在旁边听见了。”
“这几年我那一头看着。”秦放说,“这只手,没丢。给了病人,给了这块牌子。”老头子那一头,顿了一下,那一双眼,在他俩中间扫了一个来回,“也给了对的人。”
那一句落下来,乔野那一头,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秦放那一头,抱着那只搪瓷杯,慢悠悠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
“裴决。”老头子背对着他俩,“你爷爷那一头,上个月,托人给我带了一瓶酒。”
裴决那一头,怔了一下。
“几十年了。”秦放说,“他那一头,头一回服软。带话的人讲,裴怀山说,他孙子这只手,秦放守得对。”
老头子那一头,说完,摆了摆手,走了。那个背影,看着比来的时候,松快了一些。
“裴决。”乔野那一头,看着那个背影,开口,“秦老师这一辈子,跟你爷爷斗了一辈子。这一回,你爷爷那一头服软了。”
“嗯。”裴决说,“他那一头这五年守着的,这一回,立住了。他那一头这一辈子那口气,顺了。”
“咱俩这块牌子。”乔野说,“把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头,和解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那间小房子。
路上,乔野那一头,一直没说话。
“想什么。”裴决问。
“我那一头在想。”乔野说,“今天那块牌子底下,站着的那些人。孙院长,陈主任,秦老师,卫健委那一头的。还有你,还有我。”
“嗯。”
“五年前。”乔野说,“我那一头是个揣着六百块钱进城念书的穷小子。你那一头是个被家里头安排得死死的世家少爷。咱俩那一头,一个怕被人看不起,一个不敢要自己想要的。”
“嗯。”
“这一回。”乔野说,声音低了一下,“咱俩那一头,一个把出身踩在了脚底下,一个把那座大山顶开了。咱俩那一头,站在那块牌子底下了。”
裴决那一头,停下脚步。
“乔野。”
“嗯。”
“那块牌子。”裴决说,“是台阶。往后还有下一块。”
“下一块是什么。”
“这个中心,做成整个省里头的头一份。”裴决说,“再往后,做成一套能推出去的标准。让别的医院,别的城市,那些送不到咱们这儿的复合伤,在他们那一头,也能被这套流程接住。”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盯着他。
路灯底下,这家伙那一头那张脸,还是那张冷面。可那一双眼里头,有光。
“行。”乔野那一头,咧嘴,“下一块台阶,咱俩一块儿上。”
“嗯。”
“不过裴决。”乔野那一头,凑近了一步,“今天这块台阶,得先庆祝。”
“怎么庆祝。”
“羊肉粉。”乔野说,“加蛋。今天加双份。”
“……就这?”
“就这。”乔野说,“老板娘那一头要是知道咱俩挂了牌子还不去,她那一头得骂咱俩忘本。”
裴决那一头,敛了一下嘴角。
那一晚的羊肉粉店,老板娘那一头听说了挂牌的事,那两碗粉,死活不肯收钱。
“今天这两碗,我那一头请!”老板娘把钱推回来,“你俩往后是大人物了,可别忘了我这个小店。”
“忘不了。”乔野那一头说,“我俩这点出息,一半是您这碗粉喂出来的。”
老板娘那一头,笑骂了一句贫嘴,转身又给他俩,一人卧了两个蛋。
那两碗粉端上来,热气腾腾。
乔野那一头,捧着那碗粉,忽然想起一桩事。
“裴决。”他说,“你那一头还记得吗。头一年,咱俩在这条街上头打架,差点掀了人家鱼缸的那家馆子。”
“记得。”裴决说,“就在斜对面。”
“那家馆子,去年关了。”乔野说,“可这家粉店,还开着。老板娘那一头,从咱俩打架那年,看到咱俩今天挂牌。”
裴决那一头,抬眼,看了一眼灶台后头那个忙活的身影。
“这条街。”裴决说,“看着咱俩,从死对头,走到今天。”
“嗯。”乔野那一头,低头,扒了一大口粉,那一口里头,有一个老板娘卧的蛋。
那一碗粉的辣,还是当年那个辣。那两个人,早就跟当年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