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心运转起来往后，整个医院里头，多了一个说法。
那个说法，叫”决野搭档”。
那是中心里头那些年轻医生护士，私底下起的。裴决的决，乔野的野。这两个字搁一块儿，念着顺口，那两个人搁一块儿，台子上头，更顺。
那个搭档的名声，是一台一台救回来的人，堆出来的。
有那么一台，是个高处坠落的复合伤。送进中心，乔野那一头四分钟评估完，报出等级，一抬头，裴决那一头已经站在他旁边看片子了。
“颅内那块。”裴决说。
“先摁腹部。”乔野说。
“十五分钟。”
“给你十二分钟。”
“行。”
前后六句话，两个人各自转身上台。那台台子，两个钟头下来，人保住了。旁边跟台的那个新来的规培生，事后跟人讲，那六句话他那一头一句没听懂，可那两个人全懂了。
那个规培生不知道，那六句话底下，是两个人五年斗嘴斗出来的默契，一年并肩查案熬出来的信任，还有一场灾难里头，隔着一整个医院互相惦记出来的那点心照不宣。
还有那么一台，更玄。那是个夜里送来的车祸伤，乔野那一头在台上摁着出血点，手底下忽然觉出不对，抬头喊了一声，让人去请神外。话音刚落，那扇门开了，裴决那一头，端着片子，走了进来。
“你那一头怎么来了。”乔野那一头，那一双眼瞪着，“我那一头刚喊人去请。”
“监护那条数据，中心系统里头我那一头看得见。”裴决说，“那条数的走法，是颅内的事。我那一头看见，就下来了。”
“……”乔野那一头，手底下没停，嘴上啧了一声，“行啊，我那一头还没开口，你那一头先到了。”
“嗯。”裴决那一头，已经站到了台前，“往后你那一头开口之前，我那一头都到。”
那台台子上头的护士，事后跟人讲，那一句话，把她那一头听得，差点没把镊子递错。
那个搭档的另一半名声，是斗嘴斗出来的。
中心的晨会上头，两个人照吵。
“昨天那台的引流方案。”乔野那一头，把片子拍在屏幕上头，“裴主任那一头定的位置，我那一头有意见。”
“乔主任那一头请讲。”裴决那一头，端着那只蓝保温杯，慢条斯理。
“位置偏高。”乔野说。
“偏高两毫米。”裴决说，“那两毫米，避开了一根引流静脉。乔主任那一头要是把片子放大看，就看见了。”
“……”乔野那一头，把片子放大，看了三秒，“行，你对。”
“嗯。”
“可你那一头能不能别用那个腔。”乔野说，“什么叫乔主任那一头要是放大看。你那一头直说我看漏了不就完了。”
“乔主任那一头看漏了。”裴决说。
“……”
底下那一排年轻医生，一个个把脸埋进笔记本里头，肩膀抖。
散了会，那几个年轻的凑在茶水间里头嘀咕。
“两位主任今天又吵了。”
“天天吵。我那一头数过，这个月，十七回。”
“可你们那一头发现没有。”一个老护士端着杯子路过，插了一句，“吵归吵，裴主任那一头定方案，只要乔主任那一头没点头，那个方案，从来不落地。乔主任那一头上台，只要裴主任那一头在院里头，那个台，神外那一头的支援，永远头一个到。”
那几个年轻的，愣了一下。
“这才叫搭档。”老护士说，“吵，是当面吵。护，是背后护。你们那一头往后学着点。”
那两个人吵归吵，吵完了，中午那两个饭盒，还是摆在一个托盘上头。一份盐少糖少，一份卤蛋加微辣。整个中心的人都知道，那两位主任，晨会上头吵得多凶，食堂里头，那几片不辣的肉，照样从一个碗挑到另一个碗里头。
有一天，来了个进修医生，不知情，看两位主任晨会上吵得凶，午饭的时候凑到乔野旁边，敛着嗓子问：“乔主任，您跟裴主任那一头，是有什么过节吧？”
乔野那一头，扒饭的动作停了。
“过节。”乔野那一头，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有。大过节。”
“……啊？”
“五年的过节。”乔野说，“大一结的梁子。抢过名额，砸过场子，差点在小馆子里头把人家鱼缸掀了。”
那个进修医生，那一双眼，瞪圆了。
“那，那您俩这……”
“所以说梁子结大了。”乔野那一头，扒了一口饭，“结到我家户口本上头去了。”
那个进修医生，端着饭盒，愣了半天，没咂摸出这句话的意思。旁边一桌的大壮，一口汤喷了出来。
那个说法，后来传遍了整个中心。
决野搭档，晨会上头是对手，台子上头是战友，食堂里头，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两个人从中心出来。
“今天那个进修的。”裴决那一头开口，“你那一头跟他讲什么了。中午他看我那一双眼，跟看什么稀奇东西似的。”
“我那一头跟他讲了咱俩的过节。”乔野说。
“什么过节。”
“五年的梁子。”乔野咧嘴，“结到户口本上头去了。”
裴决那一头，脚步顿了一下。
“户口本。”裴决说。
“嗯。”乔野那一头，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紧往前紧走两步，“我那一头就是打个比方。”
“乔野。”裴决那一头，在他身后开口。
“干吗。”
“比方打得好。”裴决说，“回头，落实。”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走在前头，没回头。那只手，摸了一下后颈，那两步，越走越快。
裴决那一头，在后头，看着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敛着嘴角，慢慢跟上。
走到那个巷子口，前头那个人，到底还是停下来，等他。
“裴决。”乔野那一头，背对着他，开口。
“嗯。”
“刚才那个户口本。”乔野说，“你那一头说落实。你那一头，是认真的？”
裴决那一头，走到他身边，站定。
“我那一头什么时候。”裴决说，“跟你说过不认真的话。”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底下，这家伙那一头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可这家伙那一头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没有一丝躲闪。
“……行。”乔野那一头，咧嘴，那个咧嘴，绷了两回才绷住，“那你那一头，找个好日子。”
“嗯。”裴决说，“我那一头，已经在挑了。”
那条回家的路上头，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前头那个人走得快，后头那个人跟得稳，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到了那个巷子口，又并到了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