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小房子里头的日子,跟外人想的不一样。
外人想,那两位主任,一个裴阎王,一个急诊尖兵,家里头的日子,得是两个卷王比着卷。
实际上,那间小房子里头,是这样的。
礼拜六早上八点,乔野那一头,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他那一头趿着拖鞋出去,看见裴决那一头,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面前摊着一部手机,手机上头是个做饭的视频。锅里头,一锅小米粥,咕嘟咕嘟。
“……裴决。”乔野那一头,靠在门框上头,“你那一头又看视频学做饭?”
“嗯。”
“上礼拜那锅粥。”乔野说,“糊了。”
“这礼拜不糊。”裴决说,“我那一头调了闹钟,八分钟搅一回。”
乔野那一头,走过去,从他身后探头看那口锅。那锅粥,这一回,真没糊。米煮得糯,上头飘着两片葱花。
跟那一年忌日,这家伙那一头买来的那碗,一个样。
“行啊。”乔野那一头说,“裴阎王学会熬粥了。传出去,整个神外得炸。”
“传不出去。”裴决说,“这锅粥,就你那一头一个人喝。”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凑上去,从背后圈住这家伙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头。
“那我那一头福气大了。”乔野说,“整个市里头最贵的一双手,给我熬粥。”
“手拿开。”裴决说,“粥要溢了。”
“溢就溢。”
“乔野。”
“在。”
“八分钟到了。”裴决说,“让我搅粥。”
乔野那一头,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退到旁边,看这家伙拿着勺,一圈一圈,搅得认认真真。这家伙搅粥跟上台一个样,那个专注劲,一点不打折。
那间小房子里头的分工,是磨出来的。
裴决那一头管做饭。这家伙学东西快,三个月,从糊锅学到了能整出四菜一汤。乔野那一头管洗碗打扫。这家伙手脚麻利,十分钟能把那间小厨房收拾得锃亮。
只有一样,两个人换着来。
那两只保温杯,每天早上,谁先起,谁灌水。红杯子灌好,蓝杯子灌好,摆在玄关那个柜子上头,出门一人拎一只。
那间小房子里头,还有几样外人想不到的事。
比方说,整个神外闻风丧胆的裴阎王,怕蟑螂。有一晚厨房里头蹿出来一只,这家伙那一头,端着锅铲,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末了是乔野那一头趿着拖鞋过去,一下解决了。那一晚往后,厨房的杀虫喷雾,归乔野管。
再比方说,急诊里头天不怕地不怕的乔主任,睡觉怕冷。大冬天,这家伙那一头睡到半夜,整个人跟八爪鱼似的,往热源上头缠。那个热源,是裴决。裴决那一头,一开始睡不惯,僵着。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哪一晚这家伙那一头值夜班不在,裴决那一头,反倒睡不踏实。
这些事,两个人谁都没跟外人讲过。
整个医院都以为,决野搭档回了家,还是那两把刀。只有那间小房子知道,那两把刀,回了家,一个怕蟑螂,一个怕冷。
礼拜天下午,两个人窝在那张小沙发上头。
乔野那一头,抱着一袋薯片,看一部医疗剧。看到一半,他那一头炸了。
“这个抢救不对!”乔野那一头,指着屏幕,“这种伤,先摁出血点!他那一头怎么先扎针去了!这个编剧他懂不懂!”
“电视剧。”裴决那一头,靠在另一边,手里一本书,头都没抬。
“电视剧也不能瞎演!”乔野说,“回头观众看了,真当抢救是这么抢的!”
“嗯。”
“你那一头嗯什么嗯,你那一头倒是看一眼!”
裴决那一头,抬眼,看了一眼屏幕,三秒。
“确实不对。”裴决说,“先摁出血点。另外,他那一头那个扎针的位置,也偏了两指。”
“对吧!”乔野那一头,一拍大腿,“我就说!”
“嗯。”裴决那一头,目光挪回书上头,“所以别看了。”
“不行,我那一头得看看他后头怎么圆。”
那个下午,乔野那一头,一边骂一边看完了三集。裴决那一头,一本书,翻了不到十页。剩下的工夫,都用来听旁边这个人骂编剧,顺带一条一条,给他补充哪儿还不对。
到了傍晚,乔野那一头,骂累了,歪在沙发上头,脑袋一点一点。
裴决那一头,把那本书合上,伸手过去,把这个人的脑袋,扶到自己肩上。
乔野那一头,迷迷糊糊,往他那一头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接着睡。
裴决那一头,就那么坐着,肩膀借给他,一动没动。
窗外头,天一点一点暗下来。那间小房子里头,没开灯。茶几上头,那袋薯片开着口,那部医疗剧还在放,声音被调到最小。
裴决那一头,低头,看肩上这个睡着的人。
这个人,大一那年跟他抢名额,大三那年跟他吵切片,那年夏天在洗手间里头跟他哭着对骂,那年秋天带他回家看妈,那年冬天陪他回裴家老宅。这个人,跟他斗了五年,又跟他好了这些年。
这个人,这会儿,在他肩上,睡得口水都快下来了。
裴决那一头,抬起手,把这个人额前那一撮头发,拨开。
“乔野。”他那一头,声音放得很低。
睡着的人,没应。
“饭好了叫你。”裴决说。
睡着的人,咂了咂嘴,往他肩窝里头,又埋深了一点。
那间小房子外头,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间小房子里头,一个人睡着,一个人守着。灶上头,那锅汤,咕嘟咕嘟,温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肩上那个人,醒了。
“……几点了。”乔野那一头,迷迷糊糊地问。
“七点。”裴决说,“饭好了。”
“你那一头怎么不叫我。”
“叫了。”裴决说,“你那一头咂了咂嘴,接着睡。”
“……”乔野那一头,从他肩上坐起来,揉了一把脸,“你那一头肩膀,借我睡了俩钟头”
“嗯。”
“麻不麻。”
“麻。”裴决说,“可你那一头这礼拜三个夜班。睡吧,麻就麻了。”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盯着这家伙,半天,伸手过去,替他捏了捏那边肩膀。
“吃饭。”乔野说,“吃完这顿,你那一头那个肩膀,我那一头给你揉回来。”
灶上头那锅汤,端上了桌。那一晚那顿饭,两个人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乔野那一头,忽然开口。
“裴决。”
“嗯。”
“咱俩这日子。”乔野说,“搁五年前,打死我那一头,我那一头也不信。”
“嗯。”裴决说,“我那一头也不信。”
“可这会儿。”乔野那一头,舀了一勺汤,“我那一头信了。这日子,是真的。”
“嗯。”裴决说,“往后,天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