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回学校的念头，是乔野先起的。
那是个初夏的礼拜天。两个人难得都不值班。早上那锅粥喝完，乔野那一头，靠在椅背上头，忽然开口。
“裴决。”
“嗯。”
“今天，回学校看看吧。”乔野说，“毕业到现在，咱俩一回都没回去过。”
裴决那一头，抬眼看他。
“怎么想起来的。”
“昨天中心里头来了一拨见习的医学生。”乔野说，“一个个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站在走廊上头，跟一排小白杨似的。我那一头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来，咱俩当年，也这么站过。”
“嗯。”裴决说，“回去看看。”
那所学校，离医院不远，坐车半个钟头。
校门口那条街，变了一些，又没变多少。那排梧桐还在，叶子比当年密了。街边那家打印店换成了奶茶店，那家旧书店还开着。
两个人从那个校门进去。
门卫那一头拦了一下，两个人掏出工作证，说是毕业的校友，回来看看。那个门卫看了一眼证件上头的单位，又看了看这两个人，摆摆手放行了。
“当年咱俩从这个门进来的时候。”乔野那一头，边走边说，“你那一头是家里头的车送进来的。我那一头，是自己扛着一床被子，从长途车站走过来的。”
“嗯。”裴决说，“我那一头看见你了。”
乔野那一头，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一头看见我了？”
“开学那一天。”裴决说，“你那一头扛着被子，从这个门进来，一头的汗。你那一头在那个报到处，跟人吵了一架。”
“……那能叫吵架吗。”乔野说，“那个学长把我那一头的名字念错了，念了三遍。”
“然后你那一头把学生证拍在桌上头。”裴决说，“说，乔野，乔木的乔，野火的野，麻烦您那一头看清楚。”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站在原地，盯着他。
“这话我那一头自己都忘了。”乔野说，“你那一头记到现在？”
“嗯。”裴决说，“乔木的乔，野火的野。我那一头那天就记住了。”
两个人往里头走。
解剖楼还是那栋解剖楼。楼底下那块牌子换了新的，楼道里头那股味，一点没变。
三楼那间实验室，门开着，里头没人。两个人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大三那年。”乔野那一头，指着靠窗那一排，“那台显微镜。咱俩为一张切片，吵了三天的那台。”
“嗯。”裴决说。
“那三天，你那一头明明是对的。”乔野说，“我那一头后来自己翻书，翻明白了。你那一头最后一天松口，说我也有道理。我那一头当年还得意了半个月。”
“嗯。”裴决说，“你那一头得意的那半个月，见了我就扬下巴。”
“……你那一头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裴决说，“你那一头扬下巴的样子，比那张切片好看。”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抬手在他背上头拍了一巴掌。
“走了走了。”乔野那一头，先一步往楼梯口走，那两步迈得急，“上天台。”
裴决那一头，跟上去，敛着嘴角。
两个人上了天台。
那个天台的门，还是虚掩着的。当年这扇门就锁不严，学生们都知道。这一回推开，锈了的合页，吱呀一声。
天台上头，风比楼底下大。
那年那两个人，在这个天台上头交过心。乔野讲了他妈，讲了那张排不上的床。那一回，是两个死对头，头一回没吵架。也是那一回,那句话差一点说出口，被楼下一嗓子喊散了。
“第一次差一点。”乔野那一头，走到那个栏杆边上，往下看，“就是在这儿。”
“嗯。”裴决那一头，走到他旁边。
“那天你那一头想说什么。”乔野说，“这么多年了，你那一头从来没跟我讲过，那天到底想说什么。”
裴决那一头，扶着那个栏杆，看着楼底下那条林荫道。
“那天。”裴决说，“你那一头讲完你妈的事，天都黑了。你那一头背对着我，肩膀绷着。我那一头那一秒想说的是，乔野，往后你缺的那张床，我那一头替你补。你那一头恨的那种不公，我那一头陪你改。”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转过头，盯着他。
“……你那一头当年，就想说这个？”
“嗯。”裴决说，“想了很多年。后来那张床，咱俩那一头，真的补上了。那个中心，收的就是当年送不进来的那种人。那种不公，咱俩那一头，掀了一桩。”
天台上头的风，吹过来。
乔野那一头，那一双眼，热了一下。他那一头，抬手抹了一把脸。
“裴决。”乔野说，声音哑了，“咱俩那一头站的这个天台，跟当年一模一样。可咱俩那一头，把当年在这上头说不出口的话，全干成了。”
“嗯。”裴决说。
“那年那个扛被子进校门的穷小子。”乔野说，“跟那个被车送进来的少爷。谁能想到，能走到今天。”
裴决那一头，伸手过去，把他那只手握住了。
“我能想到。”裴决说。
“……你少来。”
“大一那年就能想到。”裴决说，“乔木的乔，野火的野。野火那两个字，我那一头当年就知道，这个人，烧起来，拦不住。”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嘴角往下抿了一抿，到底没绷住，笑出来了。
下了天台，两个人绕到学校后门。
后门那条巷子，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馆子，还在。当年散伙饭那家。门口那块掉了漆的招牌，又掉了几块漆。
两个人进去，坐了当年那张桌子。
老板那一头老了一些，眯着眼认了半天。
“……哎！”老板一拍大腿，“是你俩！当年在我这儿差点掀鱼缸那两个！”
“老板好记性。”乔野咧嘴。
“记性好什么。”老板说，“你俩当年那一架，是我这个店开了这些年，最热闹的一回。后来你俩毕业那顿散伙饭，也是在我这儿吃的。那天晚上，你们那一桌人，哭的哭，闹的闹。”
老板那一头，看了看这两个并排坐着的人。
“今天，就你俩回来了？”
“就我俩。”乔野说。
“那今天这顿。”老板说，“我那一头给你俩，上当年那几个菜。”
那一顿饭，两个人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乔野那一头，端起杯子。
“裴决。”
“嗯。”
“当年散伙饭上头，我那一头敬过你一杯。”乔野说，“那一杯，我那一头说的是，一路顺风。那四个字，我那一头练了一晚上。”
裴决那一头，端起杯子。
“这一杯。”乔野说，“我那一头换四个字。”
“哪四个字。”
“来日方长。”乔野说。
那两只杯子，磕在一块儿。
跟当年那一声，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