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回来往后没多久，中心里头，来了一批新的规培生。
那批规培生里头，有两个，把整个中心的人，看乐了。
一个姓林，急诊创伤方向，草根出身，嘴上不饶人，手上是真快。一个姓沈，神经外科方向，家里头三代行医，冷着一张脸，看谁都像看片子。
这两个，从报到头一天，就掐上了。
晨会上头掐，病例讨论掐，连食堂排队，都能为谁先打饭掐两句。整个中心的人，看这两个小的掐架，跟看什么似的，看一眼，再看一眼那两位主任，憋着笑。
那天下午，那两个小的，又掐起来了。
为一个病例的处置次序，两个人在示教室里头，吵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先稳定生命体征！”小林那一头，嗓门大，“你那一头抱着片子看半天，人都要没了！”
“看清楚再动手。”小沈那一头，声音冷，“你那一头凭手感上，出了错谁担。”
“我那一头的手感,是一台一台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手感,也得片子说话。”
吵到这儿，示教室的门，开了。
乔野那一头，端着那只红保温杯，站在门口。裴决那一头，端着那只系红丝带的蓝保温杯，站在他旁边。
那两个小的，那一秒，齐齐闭了嘴。
“吵啊。”乔野那一头，走进来，在头一排坐下，“接着吵。吵到一半停了，算谁赢。”
那两个小的，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再出声。
“小林。”乔野那一头开口，“你那一头说先稳定，对。急诊那一头，命比片子金贵。”
小林那一头，下巴刚要扬起来。
“小沈。”裴决那一头开口，“你那一头说看清楚再动手，也对。神外那一头，一刀下去没有回头路。”
小沈那一头，那张冷脸，缓了一分。
“可你俩今天这一架。”乔野那一头，把那只红保温杯搁在桌上头，“吵错了地方。”
那两个小的，怔住。
“你俩吵的是，谁的道理大。”乔野说，“该吵的是，这个病人，怎么办。急诊的道理跟神外的道理，搁一个病人身上头，从来不是二选一。是一个先摁住，一个接着上。”
“这话。”裴决那一头，接过去，“我俩当年，吵了五年才吵明白。你俩要是聪明，五个月就该明白。”
那两个小的，那一秒，齐齐看向这两位主任。
“主任。”小林那一头，没忍住，开口，“院里头都传，说您俩当年，也这么掐。真的假的。”
乔野那一头，跟裴决那一头，对了一眼。
“假的。”乔野说，“我俩当年，比你俩凶多了。抢名额，砸场子，差点掀了人家馆子的鱼缸。”
那两个小的，那两双眼，瞪圆了。
“所以。”乔野那一头，站起来，走到那两个小的中间，一手一个，拍在两个人肩上头，“你俩这点火气，不算什么。火气不怕，怕的是把火气用错地方。用在病人身上头，是较劲。用在互相身上头，是内耗。往后，较劲留给病例，内耗给我省了。”
“听懂没有。”裴决那一头，补了一句。
“听懂了！”两个小的，齐声。
那天带教结束，那两个小的收拾东西走了。走到门口，小林那一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位主任还在示教室里头。乔主任那一头，拿着那份病例在讲什么，裴主任那一头，端着那只蓝杯子听着，中间插一句。讲着讲着，乔主任那一头把裴主任那只杯子拿过去，喝了一口，又塞回去。裴主任那一头，接过来，接着喝。
小林那一头，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看什么。”小沈那一头，在他后头。
“没什么。”小林那一头，转过身，“就是觉着，当主任的，也挺好。”
那个礼拜天，秦放跟陈主任，被两个人请到了那间小房子里头吃饭。
那顿饭，是裴决那一头下的厨。四菜一汤，摆了一桌。
秦放那一头，抱着那只搪瓷凉茶杯，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看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的裴决，那一双老眼，瞪了半天。
“这一桌。”秦放说，“你做的？”
“嗯。”裴决说。
“……”秦放那一头，转头看陈主任，“老陈，你那一头看见没有。裴怀山那个孙子,当年进我组的时候,连热水都不会倒。”
“看见了。”陈主任那一头，端着茶，笑，“人是会变的。”
那顿饭，吃得热闹。
吃到后半程，秦放那一头，放下筷子。
“今天这顿。”秦放说，“你俩请我跟老陈，不光是吃饭吧。”
裴决那一头，看了乔野一眼。乔野那一头，点了点头。
“秦老师，陈主任。”裴决开口，“中心那一头，我俩商量了一个事。想在中心里头，立一个带教的规矩。往后每一批规培，急诊跟神外的苗子，配着带。一个学摁，一个学接。让他们从头一年，就知道那条走廊两头，是一伙的。”
秦放那一头，跟陈主任那一头，对了一眼。
“这个规矩。”陈主任说，“好。”
“这个规矩要是早三十年立。”秦放那一头，喝了一口凉茶，“我那一头跟裴怀山，也犯不着斗半辈子。”
那一桌人，都笑了。
“所以想请二位。”乔野那一头开口，“这个带教的规矩，头一课，你们二位来讲。一个讲手怎么守，一个讲台怎么让。我俩那一头，接着往下带。”
秦放那一头，盯着这两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好。”老头子到末了开口，“这一课，我讲。”
那天晚上，送走两位老的，两个人收拾桌子。
“裴决。”乔野那一头，擦着桌子，开口。
“嗯。”
“今天小林那小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乔野说，“你那一头猜他看什么。”
“看咱俩。”裴决说。
“嗯。”乔野那一头，笑了一下，“当年咱俩在秦老师陈主任身上头看见的东西，这会儿，那两个小的，在咱俩身上头看见了。”
裴决那一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收进厨房，出来，站在他旁边。
“上礼拜那台复合伤。”裴决说，“小林摁的止血，小沈跟的台。两个小的下了台，在走廊上头，头一回没掐架。”
“我那一头也看见了。”乔野说，“小林那一头还把自己那瓶水，递给小沈了。小沈那一头，还真喝了。”
两个人对了一眼，都没绷住。
“这就叫传承。”裴决说。
“嗯。”乔野说，“一条走廊，传下去了。”
那间小房子的灯，那一晚，亮到很晚。窗台上头，那两只保温杯，一红一蓝，并排搁着，杯身上头映着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