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好日子”,裴决那一头,挑在了初雪那一天。
那一天不是什么节。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礼拜六,早上一睁眼,窗外头白了。
那天早上,乔野那一头,被裴决从被窝里头挖出来。
“起来。”裴决说,“出门。”
“大雪天的,出什么门。”乔野那一头,往被子里头缩,“今天不值班。”
“办事。”
“办什么事。”
“落实。”裴决说。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从被窝里头,坐了起来。
那两个字,他那一头记得。户口本那一晚,这家伙那一头说的,回头落实。
“……你那一头,来真的?”乔野说。
“我那一头什么时候。”裴决说,“跟你说过不认真的话。”
那天上午,两个人头一站,去的是房产那一头的大厅。
那间小房子,租期到了。裴决那一头,上个月,把它买了下来。这一回,办的是那本房本。
那本房本上头,两个名字。
裴决。乔野。
那个办事的窗口里头,工作人员把那本红皮的本子递出来的时候,乔野那一头,接过来,翻开,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很久。
“裴决。”乔野那一头,站在那个大厅里头,声音哑了,“这就是你那一头说的落实?”
“一半。”裴决说。
“还有一半呢。”
“中午。”裴决说,“你姑那儿。”
中午,那家小馆子,包了场。
乔野那一头,进门那一秒,愣住了。
那间小馆子里头,坐满了人。
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上头,那一双眼已经红了。大壮,抱着一捧花,咧着嘴。张主任,陈主任,坐一桌,面前摆着茶。羊肉粉店的老板娘,居然也在,跟姑凑一块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的,聊得火热。秦放那一头,抱着那只搪瓷杯,坐在角落里头。
最里头那一桌,坐着裴决的父亲、母亲。老爷子裴怀山,坐在主位上头。
“……这。”乔野那一头,站在门口,半天没挪动脚。
“小野!”姑那一头,先喊了出来,那一嗓子带着哭腔,“愣着做什么,进来!”
裴决那一头,在他身后,抬手,搭在他后腰上头,把他往里头送了一步。
“这些人。”裴决那一头,在他耳边,声音放得低,“是咱俩这一路上头,一个一个攒下来的。今天这个日子,得他们都在。”
那顿饭,热闹得掀了屋顶。
大壮那一头,喝了两杯,站起来非要致辞,讲他那一头怎么从大一就看出来这两位有戏,讲到一半被乔野那一头拿花生米砸了下去。老板娘那一头跟姑,两个人凑一块儿,一人一句,把这两个孩子这些年在自家店里头的事,倒了个干净。张主任那一头,跟陈主任碰了一杯,说这两个徒弟,一个是他捡的宝,一个是老陈捡的宝。
裴怀山那一头,全程没多说话。到了后半程,老爷子站了起来。
整间屋子,静了。
“今天这个场合。”老爷子开口,“我那一头,带了一样东西。”
老陈那一头,捧上来一个旧木盒。
老爷子那一头,打开那个盒子。里头,是两只素圈戒指,银的,样式旧,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一对。”裴怀山说,“是小决的祖母留下的。她那一头走之前,把表给了小决,把这一对,交给了我。她那一头说,等这孩子哪一天,找着了自己要留的那一样东西,把这一对给他。”
整间屋子,没有一点声音。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站了起来。
“我那一头留了这么些年。”老爷子说,把那个盒子,递到裴决面前,“今天,物归原主。”
裴决那一头,双手接过那个盒子。
他那一头,转过身,走到乔野面前。
那间小馆子里头,所有的人,都看着。
“乔野。”裴决开口。
“……在。”乔野那一头,那一声应得发紧。
“五年死对头,一年查案,一场灾难,一个中心。”裴决说,“一路走到这儿。我那一头这一辈子,被安排了二十几年,自己要的,就一样。”
他那一头,把那个盒子里头,那只小一圈的戒指,拿了出来。
“上午那本房本,写的是往后住在一块儿。”裴决说,“这只戒指,说的是往后这一辈子,都在一块儿。乔野,我那一头,把这一辈子,落实给你。你那一头,接不接。”
那间小馆子里头,静得能听见灶上头那锅汤的咕嘟声。
乔野那一头,站在那儿。这个在分诊台上头一夜分三百个伤员不带手抖的人,这会儿,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接。”他那一头,到末了,那一个字,砸了出来,“我接!”
那只戒指,套上了那只抖着的手。
乔野那一头,一把抢过那个盒子,把剩下那只,抓出来,抓过裴决那只手,给他套了上去。套反了,拔下来,重套。第二回,套正了。
“成了!”大壮那一头,头一个吼出来,“成了成了成了!”
整间小馆子,炸了。
姑那一头,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笑。老板娘那一头,扯着嗓子喊上菜。裴决的母亲那一头,那一双眼,也红了,被裴决父亲那一头,递了一张纸巾。秦放那一头,在角落里头,端起那只搪瓷杯,冲这边,遥遥地举了一下。
那天下午,散了席,两个人从那家小馆子出来。
雪还在下。那条街上头,白茫茫的一片。
两个人并排走着。左手边那个人的口袋里头,揣着一本写着两个名字的房本。两个人的手上头,一人一只旧银戒。
“裴决。”乔野那一头,呵出一口白气,开口。
“嗯。”
“我那一头想起一桩事。”乔野说,“大一那年,抢那个观摩名额。你那一头赢了我,在名单跟前,看都没看我一眼。我那一头当天晚上回宿舍,跟大壮讲,这个裴决,我那一头这辈子跟他没完。”
“嗯。”裴决说,“没完挺好。”
“……啊?”
“这辈子跟我没完。”裴决说,“你那一头自己说的。落实了。”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在那条雪地里头,站住了。
他那一头,看着身边这个人。这个人,跟他斗了五年,偷偷喜欢了他五年,又跟他并肩走了这些年。这个人,把一辈子,一样一样,全落实给了他。
“裴决。”乔野那一头,伸手过去,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握住了。
“嗯。”
“你那一头当年,偷偷喜欢我。”乔野说,“偷了五年。”
“嗯。”
“往后不用偷了。”乔野那一头,咧开嘴,那个笑,在漫天的雪里头,亮得晃眼,“往后这一辈子,光明正大地,喜欢。”
裴决那一头,那只手,把他那只手,攥紧了。
“好。”裴决说。
雪落下来,落在那条长街上头,落在那两个并肩往前走的人身上头。
那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回,再没有什么,能把它们分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