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听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裴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隐约感觉出裴彻好像不太高兴,虽然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空气里那松木味道明显浓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压迫感。
“……那我去睡一会儿?”方听雨试探性地问。
“不用睡,”裴彻伸手把他从地毯上拉起来,“带你出去透透气。”
方听雨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就觉得手腕一紧——裴彻的手已经扣上了他手腕上的链子,修长的手指在搭扣处检查了一下,确认链条连接稳固无误,然后牵着链条的另一端,朝门口走去。
方听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链条,又看了看裴彻牵链条的那只手,耳根悄悄烧了起来。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像遛宠物了,可他还没蠢到在这种情况下抗议,只是抿着嘴跟在裴彻身后,走出房门,沿着走廊往楼梯的方向走。
这是方听雨被关进来之后第一次出房间。
走廊很长,铺着暗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壁灯的光线昏黄柔和。
方听雨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着四周,试图记住路线,但裴彻走得很快,链条的长度又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对方的步伐。
下了楼梯,穿过客厅,一扇落地玻璃门被推开,外面的空气裹挟着玫瑰的香气扑面而来。
方听雨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是一片玫瑰园,是他从楼上房间阳台上看到的那处玫瑰花园,花园打理得极为精致,血色的玫瑰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浇过水不久。
碎石铺成的小径蜿蜒穿过花丛,通往花园深处,两侧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香混合的清新气息。
方听雨被关在房间里太久,骤然看到这么大一片花圃,心情一下子明朗了不少,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链条被裴彻不紧不慢地牵着,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这些玫瑰都是你种的?”方听雨忍不住问,“你送给我的那一束也是这里的吗?”
“找人种的。”裴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你喜欢吗?”
裴彻在问眼前的玫瑰花圃,更是在问那日送出去的那一大束玫瑰。
“喜欢啊,开得这么好,”方听雨弯下腰凑近一朵玫瑰,鼻尖几乎碰到花瓣,“这品种我在花店都没见过——”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听到了一个不属于他和裴彻的声响。
那是剪刀合拢的“咔嚓”声,近在咫尺,就在他正前方的灌木丛后面。
方听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灌木丛后面站着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园艺剪,半弯着腰,显然刚才正在修剪花丛。
此刻那个人也僵在了原地,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准确地说,是看着方听雨。
方听雨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袖口微微敞开,手腕处隐约能看到手铐的边缘。
那条链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银色的链条从手腕上延伸出去,另一端正握在裴彻手中。
三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钟。
方听雨的脸从耳根烧到了脖子根,又从脖子根烧到了脸颊,整张脸红得像花园角落里那丛大红色的玫瑰。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到裴彻身后,但链条限制了距离,他只退了半步就被拉住了,反而因为这一拽更明显地暴露在了园丁的视线中。
他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花圃里。
园丁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慌张,又变成了恐惧。
他显然是认出了裴彻,手里的园艺剪差点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话:“裴、裴先生,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在家,我、我马上离开——”
裴彻的眼神在看见那个园丁的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今天带方听雨出来之前,分明已经吩咐过让所有佣人暂时离开主楼区域,不准任何人靠近花园,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谁让你进来的?”裴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园丁的脸都白了,额头上的汗珠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我、我一直在花房那边,中午休息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醒来以后以为时间还早,就过来修剪这片灌木……没、没人通知我,对不起裴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又往方听雨身上飘了一下。
那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好奇和惊愕。
毕竟眼前这幅画面太过冲击——裴家那位向来生人勿近的掌权人,手里牵着一个少年手腕上的链子,站在玫瑰花丛中,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方听雨捕捉到了那个眼神,羞耻感瞬间冲破了临界点。
他猛地转过身,不管不顾地往裴彻怀里一埋,把整张脸都藏进了裴彻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崩溃的颤音:“你让他走……求你了,让他走……”
裴彻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恨不得缩进自己肋骨里的脑袋,眼底的冷意奇迹般地融化了一瞬。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在方听雨的后脑勺上,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然后抬眼看向那个园丁。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园丁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园丁却像是被赦了死罪一般,连园艺剪都顾不上收拾,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跑,背影消失在了玫瑰花丛的另一端。
花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玫瑰花瓣的沙沙声,和方听雨埋在裴彻怀里急促又羞耻的呼吸声。
裴彻的手还按在方听雨的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但他的视线落在了园丁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冷意并没有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