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开门的时候,裴彻就站在门口,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眼睛里全是血丝,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衣服,但是明显憔悴了不少,不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他把卡和花都递过来,只说了一句话。
“方姨,我看看她就走。”
他站在画室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埋头画画的方听雨,他比去年高了一些,头发长了发梢搭在肩膀上。
他画画的时候喜欢皱鼻子,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改。
裴彻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方言梦问他:“你不留下见见听雨吗,他很想你。”
裴彻摇了摇头。
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方姨,别告诉他我来过。”
“为什么?”
“我怕他哭鼻子。”其实裴彻更想说,他怕自己舍不得走。
裴彻走了就像他没来过那样,方听雨的日子还在继续,但是却少了裴彻的影子。
沈家是在第三年找来的,方听雨已经长成了大孩子,他看着院子外停着的黑车,还有院子里的陌生人有些警惕,以为家里来了什么坏人。
他站在门口,看见方言梦挡在院子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对面站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轻些。
“妈?”方听雨喊了一声。
方言梦听到声音,猛地回头,脸色白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去,把方听雨挡在身后。
“我说的很清楚了,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方言梦的声音很硬,硬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年长的男人微微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方听雨从方言梦肩膀后面瞄了一眼,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眉眼和方言梦有三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方女士,我们老板只是想见见孩子,毕竟……血脉相连。”
方言梦的嘴唇在发抖,但她一步都没有退:“我说了,听雨跟你们沈家没有任何关系。”
方听雨愣住了。
沈家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方言梦的衣角。
年轻的男人注意到她的动作,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忽然开口:“就是他吧?眉眼跟老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言梦的脸色彻底变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方言梦抱着刚出生的她,从沈家别墅的后门跑出来,连鞋都没穿。
方言梦不是什么小三。
她只是沈家老宅的一个佣人,沈家大少爷沈世杰醉酒后犯了错,事后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处理干净,别让太太知道。”
方言梦没有处理。
她把方听雨生了下来,一个人养大,从省城跑到巴州县,在这个小地方躲了十几年。
她以为躲够了。
年长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递向方言梦:“方女士,老板没有恶意,这是老板让我转交的,里面有些照片,您看了就明白,听雨在沈家,会得到更好的生活。”
方言梦没有接。
“这里不欢迎你们,快走开!”方听雨不认识这些人,到那时看着方言梦变了的脸色,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他转身拿起放在院子里的扫把就朝着那些人身上打去。
“你们快滚开,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快滚开!”
方听雨炸毛的样子把所有人吓了一跳,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小腿上的刺痛,方听雨拿着扫把可不是吓唬人的。
几人被方听雨打出了院子,那个年长的男人气笑了,看着方言梦的眼睛,话里带着嘲讽,“方女士,你看你都把孩子教成什么样子了。”
方言梦还没说话,方听雨先受不了,端着盆子就朝门外泼了一盆水,来不及躲闪的几人,被溅了一身泥点子。
“走开,我脾气不好也是遗传了你老板的坏基因,快走开,再不走我就要泼别的东西了。”
许是被方听雨的话吓到了,又许是被那盆水浇得没了脾气,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终究没再往院子里迈步。
年长的那个掸了掸西装上的泥点子,脸上那层礼貌的笑终于挂不住了,露出底下不耐烦的神色。
“方女士,话我已经带到,老板的耐心有限,您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拉开车门,年轻的那个跟上,黑车发动机闷响一声,扬长而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方听雨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盆,盆底磕在膝盖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小腿骨被扫把柄弹了一下,这会儿才觉出疼来,但他没吭声,只是把盆往地上一放,转身去看方言梦。
方言梦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看着方听雨,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妈,”方听雨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赶人的时候轻了很多,但很稳,“你坐下说。”
方言梦被他拉着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手冰凉冰凉的,方听雨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捂着,仰着脸看她,等她自己开口。
沉默了好一阵子,方言梦才出声。
“听雨,妈不是故意瞒你的。”
方听雨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不是什么小三,我不是那种人……”方言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像一片风里的树叶,“我十六岁到沈家帮佣,什么都不懂。沈世杰——就是你爸——他那年二十八,已经结了婚,那天是他太太回娘家的日子,他喝了酒,我给他送醒酒汤……”
她的声音卡住了。
方听雨没有催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他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吃早饭,照常出门,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去找他,他就说了那一句话。”方言梦闭上眼,像是在重复一句刻进骨头里的话,“‘处理干净,别让太太知道。’”
方听雨的下颌绷紧了。
“我没听他的。”方言梦睁开眼,看着方听雨,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我跑了,从沈家后门跑出去,连鞋都没穿,半夜下着雨,我就那么跑了一整夜,跑到火车站,买了最近的一趟车票,那趟车就是到巴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