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听雨接过去,屏幕上是一个绘画软件的操作界面,下面配着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只手拿着触控笔在平板电脑上画画,笔尖落在屏幕上,线条就跟着出来了。画的人手速不快,甚至有些慢,但线条稳得很,一笔一笔的,颜色一层一层地铺上去,最后变成了一幅水彩风格的小画。
“这是电子绘画,”郑蕊把手机收回来,又往前翻了几张图,“你看这个,这个画师的手也受过伤,手会抖,但是电子设备有防抖功能,软件的算法可以帮你稳定线条,跟纸上不一样,纸上的摩擦大,手一抖线就歪了,但是屏幕上顺滑得多,笔触可以被修正。”
她把手机里存的几张对比图放大给方听雨看,“这张是用普通笔画的,抖得很明显,这张是用电子设备加上防抖辅助之后画的,你看线条流畅多了。”
方听雨的目光定在那两张对比图上,盯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暗了些,云遮住了太阳,书房里的阴影顺着墙壁往上爬,把那排书架上的书脊吞掉了一半。
“你是说,”方听雨顿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握了握,“我还能画?”
郑蕊用力地点了点头,“不止能画,而且现在好多插画师都是用这个干活的,你以前画得那么好,要是因为这个就不画了,太可惜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满,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不勉强。”
方听雨没说话,手指在裤腿上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敲什么看不见的键盘。
老郑头在旁边听着,忽然伸出手,干枯的手掌盖在方听雨的手背上,拍了拍,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肿大变形,但掌心是热的。
“试试。”老郑头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以前不是还壮志酬酬要把画展开到F国吗?”
方听雨低下头,看着那只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好。”他说。
郑蕊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起身就要往楼上跑,“我有个旧平板,虽然型号老了一点,但是画画够用了,我找出来给你试试。”
她蹬蹬蹬跑上楼梯,木质的楼梯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头顶的吊灯跟着晃了两下。
方听雨听见她在楼上翻箱倒柜,抽屉拉开合上的声音,书本掉在地上的闷响,还有她自己嘟囔的“放到哪里去了”。
晚饭是郑蕊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地趴在碗里,筷子一夹就断。
方听雨没说不好,把一整碗都吃了,吃完了他帮着收了碗筷,在水池边把碗洗了,郑蕊在一旁擦灶台,郑蕊有些兴奋,一直和方听雨介绍那些绘画软件。
天黑透了之后,方听雨跟老郑头说想出去走走,老郑头没多问,摆了摆手让他去,只是叮嘱了一句“路黑,慢点”。
方听雨出了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外面走。
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杨树,树干上刷着白灰,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月亮不大,细细的一弯,挂在树梢上面,光线薄得像一层纱,落在路上什么都照不清楚,只是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映出深浅不一的灰色。
方听雨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是一小片墓地。
墓地的铁门没锁,半敞着,门轴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跨过门槛,沿着墓道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方言梦的墓在墓地的东北角,靠着一棵大树,那是方听雨那年花了全部的积蓄给母亲买下来的坟墓。
墓碑前放着一小束花,花瓣还新鲜着,在月光下显出淡淡的白色。
旁边摆着两个小碟子,一个碟子里放着几块桂花糕,另一个碟子里是几颗红枣,供品的旁边压着一沓黄纸,被小石子压着,风掀不动。
墓碑的碑身干干净净的,没有灰尘,没有青苔,连碑座底下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碑上的字重新描过,朱红色的漆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是干涸的血。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方听雨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束花。花瓣冰凉,带着一点湿润的触感,像是今天刚放上去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墓地很安静,除了风吹松针的沙沙声,什么都听不到。
远处镇子上的灯光模模糊糊的,像一小片坠在地上的星星。
方听雨在墓前跪了下来,膝盖压在碎石子上,硌得有些疼,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把墓碑上已经没什么灰尘的碑面又擦了一遍。
碑上的字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慈母方言梦之墓,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妈,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前段时间你是不是被我吓坏了。”
“妈,裴彻回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方听雨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不恨他......我只是想要以前的哥回来,我.....”
方听雨哽咽地说不下去,风大了些,把松树吹得呜呜响。
雨来得毫无征兆,没想到林集镇的天气变化这么快,方听雨没带伞出来。
第一滴雨落在方听雨的额头上,凉得他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第二滴砸在他眉骨上,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角的时候他尝到了咸味,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跪在墓碑前没有动。
雨越下越大,从稀稀拉拉的几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帘,把远处的松树、近处的墓碑、脚下的小路全都吞了进去。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把膝盖前的碎石子打得噼里啪啦地响。
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薄薄的两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过的。
他没有抬手去挡雨,也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跪着,任由雨水浇在身上,浇在那道藏着手腕伤疤的袖口上,浇在他低垂的眼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