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的花被雨打歪了,白色的花瓣贴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像几片碎纸。
方听雨的后背在雨里微微发抖,他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流,沿着脊椎的沟壑一路淌下去,被衣领挡住又溢出来。
雨声太大了,大到什么都听不见。
忽然头顶的雨停了。
方听雨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眨了眨眼,看见头顶多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面不大,撑开来刚好够遮住他一个人,伞骨被雨打得微微震颤,水珠沿着伞面的弧度往下滚,在伞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落在他的身侧。
有人蹲了下来。
方听雨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蹲在他右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那个人身上也有雨水的气息,冷冷的,混着一点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很淡的药膏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捏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方听雨没有接。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几秒,那只拿着手帕的手自顾自地把方听雨脸颊上的雨水擦干净,才把那手帕收回去。
裴彻蹲在他旁边,一只手里撑着伞,另一只胳膊还吊着石膏,绷带被雨水打湿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石膏的边沿泡了水,泛着一层浅浅的黄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肩膀那里湿了一大片,眼神一直盯着身侧的方听雨,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癫,没有偏执,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方听雨。
方听雨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不是又派人来监视我了。”
裴彻听清了,把伞又往方听雨的方向倾了倾,“没有,我也是来看方姨的,正巧遇到了而已。”
方听雨跪在那里,裴彻蹲在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雨把他们围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离得那样近,还这么平静。
月光早就被乌云吞掉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这些花也是带来的吗?”
裴彻点了点头,“都是方姨喜欢的那些花。”
裴彻撑着伞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站起来之后他把伞又举高了一些,好让方听雨不会被伞骨碰到头。
“妈,下雨了我先回去了,让哥陪你说说话吧。”
方听雨转过身,从伞下走了出去。
雨立刻浇在他身上,把刚才在伞下稍稍干了一些的衬衫又浇透了,他走了两步,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头顶的雨又停了。
裴彻跟在他身后,举着伞,步子有些踉跄,石膏的那只手没法保持平衡,整个人的重心歪歪斜斜的。
雨把他的风衣彻底浇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膀和背部的轮廓,右边的肩膀比方听雨高一些,因为伞一直往那边倾。
方听雨站住了。
裴彻也站住了,举着伞,站在方听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个做错了事跟在大人后面的小孩。
方听雨转过身,看着裴彻被雨浇透的样子,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滴着水,石膏上的绷带湿透了,颜色深了好几度,最外面那层已经开始起毛。
“你的手不能淋水。”方听雨说。
裴彻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右臂,石膏外面套的那层纱布已经湿透了,水顺着胳膊往下滴。
他像是才发现这件事一样,动了动手指,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别的什么,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没事,已经快好了,再过两天就可以把石膏摘下来了。”裴彻说。
方听雨看了他两秒,伸手握住了伞柄。
裴彻的手指还缠在伞柄上,方听雨的手指覆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僵住了,方听雨的手很凉,湿漉漉的,指节分明,贴在裴彻的手背上,像一片刚被雨打湿的叶子。
裴彻慢慢地松开了手指。
方听雨把伞撑到了两个人中间。
伞不大,遮一个人刚好,遮两个人就有些勉强,方听雨举着伞,裴彻站在他右边,石膏的那只手在两人之间微微晃着。
两个人并肩走在土路上,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杨树在两旁站着,树干上的白灰在雨夜里发出幽微的白光,像是给这条路镶了两道模糊的边。
没有人说话。
上一次两人在这里还是方听雨在这里割腕的时候,那时候他疯了,裴彻也疯了。
“裴彻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把你忘了才会受伤,我不恨你。”
裴彻凝视着善变的方听雨,语气里满是哀求,“我宁可你恨我宝宝,我宁可你恨死我,也不想你忘记我。”
方听雨闭了闭眼睛,要是裴彻能早一点找到自己,自己如果没有忘记他的话,他们之间还会这样吗?
“要是我早点找到你,我们之间会不会就不会这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着,裴彻一直把方听雨送到郑老家门口,方听雨才把那把伞还给他。
方听雨推开单元门,却没有抬脚走进去,他停留了一瞬,留下了一句“我不知道。”
方听雨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从前裴彻虽然把自己关在那庄园里,却从来都是顺着自己,哪怕是自己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给自己摘下来。
再从前,裴彻护着他像护着眼珠子。
只是曾经的那些伤太痛了,痛到方听雨有些难以呼吸,痛到他不敢再回首。
裴彻打着伞站在门口,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从脸颊上滑落,他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郑蕊都注意到了那个人的存在。
“听雨哥,你睡了没?”郑蕊端着一碗姜茶敲了敲门,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郑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方听雨正站在窗边,身上还是那件湿透的衬衫,水珠沿着衣角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暗得很,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郑蕊端着碗站在外面,姜茶的热气从碗口往上冒。
“先把姜茶喝了,我去给你找毛巾。”郑蕊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听雨哥,门口那个人你认识吗?我看他在门口一直站着也不敲门。”
方听雨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姜茶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他的手指上,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红。
“认识,是他送我回来的。”方听雨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