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蕊等了等,见他没再说下去,也没多问,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说了句“早点睡”就上楼了。
方听雨把门关上,姜茶搁在床头柜上,用毛巾擦了两把头发,毛巾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上,端起那碗姜茶喝了一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从里面暖了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
他端着碗又走到窗边,用一根手指拨开了窗帘一条缝。
路灯底下,裴彻还站在那里。
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色的线从天上垂下来。
裴彻打着那把黑伞,石膏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伞面微微歪着,把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遮住那只打了石膏的手臂上。
他的风衣下摆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坠着,贴在腿上,裤管从膝盖往下全是深色的水渍。
方听雨看了几秒,把窗帘合上了。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和窗外那个湿透了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温度。
雨声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滴滴答答的,一直不停。
方听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有些年头了,泛着浅浅的米黄色,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上展开后的痕迹。
方听雨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他又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被他再次拨开的时候,路灯下面已经空了。
地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一小片,只是那只黑伞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方听雨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帘从他手指间滑落,重新合上了。
天光大亮,方听雨还在睡梦中,是郑蕊的敲门声把他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听雨哥,该吃饭了。”
方听雨猛地睁开眼睛,脸上满是懊恼,第一天在老师家留宿就睡了懒觉,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等方听雨收拾好走出来的时候,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惭愧。
他走到桌前,接过郑蕊给自己盛好的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今天睡过头了。”
郑蕊倒是摆了摆手,“这有啥哥,等你吃完饭再咱们去试试平板上的那个绘画软件,我都给充好电了,哥,你一定要继续画下去,你之前在高中的那些画,现在在学校里可都是神作了。”
看着郑蕊亮闪闪的眼睛,方听雨不好意思拒绝,有了能继续画下去的可能,方听雨这一次也想试一试。
那平板虽然是旧的,但是郑蕊很爱惜,用起来和新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郑蕊坐在方听雨旁边,她给方听雨划拉屏幕,口中还念念有词。
“你看这个笔刷,我昨天晚上研究了一下,这个‘水彩’模式的混染效果特别好,还有这个‘炭笔’,画出来的质感和真的炭笔差不多。”
方听雨侧过头去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让他有些眼花。
郑蕊的手指在那些选项之间飞速跳动,像一只忙碌的蜜蜂,每点开一个菜单就回头看一眼方听雨的表情,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这个防抖的数值,你看这里,”郑蕊把滑块往右拖了一点,“拉得越高,线条就越稳,但是我昨天试了一下,拉太高了线条会变僵,不够灵活,我觉得你先调到中间偏右的位置,试几次再慢慢调。”
方听雨嗯了一声,把那个数值记在了心里。
方听雨拿起那支触控笔,握在手里有点滑,他换了个角度,让笔杆卡在虎口的位置,这个握姿他熟悉,以前画画的时候就是这么握的。
触控笔的笔尖点在屏幕上,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的光标跟着笔尖移动,灵敏得几乎没有延迟。
他深吸了一口气。
方听雨点开了那个绘画软件,新建了一张画布,白色的画布铺满了整个屏幕,干净得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雪,一片脚印都没有。
他试着画了一条横线,郑蕊调的参数很合适,几乎看不出抖动的痕迹。
笔尖悬浮了一会,方听雨才开始画了起来。
郑蕊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把一杯搁在方听雨手边,另一杯自己端着,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哥,你这是画的谁啊?”
方听雨低头看着屏幕上的QQ人,那小人脸上还挂着眼泪,一条胳膊用石膏裹了起来,如果赵生澜在这里,他一定能认出来,画上不是别人,正是裴彻。
“一个朋友。”他说。
“我随便画的。”方听雨含糊地说着。
但郑蕊似乎认了出来,她记得昨晚那个在门口打着伞的人,胳膊上好像也裹着石膏。
郑蕊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客厅里,方听雨还在画,这一次不仅仅是裴彻的QQ人,方听雨还画上了自己,还有沈明辉和陆清,还有团团。
一直到中午,方听雨从平板前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把触控笔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凉丝丝的。
“郑蕊,”他忽然开口。
郑蕊正趴在桌上刷手机,闻声抬起头,“嗯?”
“这个平板,我能不能多用几天?”方听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QQ人身上。
郑蕊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当然能啊!你用多久都行!反正我那平板在家里也是落灰,能用上简直是它的福气。”
方听雨嘴角动了动,说了声谢谢。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餐厅的地板染成了一片暖黄色,方听雨把平板立在支架上,触控笔握在手里,屏幕上那群小人儿排排坐着,像一张全家福。
郑蕊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个胳膊上打着石膏的小人哭得眼泪哗哗的,旁边站着的方听雨小人面无表情,但手里举着一把伞,伞面完全歪向了石膏小人的方向。
沈明辉的小人高高大大的,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小人,那个更小的小人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陆清的小人站在最后面,手里端着一盘饺子。
“听雨哥,你这个朋友……”郑蕊指了指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石膏小人,抿着嘴笑了,“画得还挺可爱的。”
方听雨用手指把那个石膏小人的眼泪擦掉了几颗,又重新画了几滴上去,“随便画的,他可一点都不可。”
郑蕊识趣地没再追问,端着水杯回了客厅的沙发上,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方听雨的方向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