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听雨把屏幕上的小人一个个地修整了一遍。团团的小揪揪他画了好几版,最后定下来的那版扎得歪歪的,像被风吹偏了的小旗。
这些小人他画了将近三个小时,画完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照进来,把整张餐桌都染成了夕阳的颜色。
方听雨把平板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把那幅画来回看了几遍,点了一下保存。
他没有把这张画发给郑蕊。
郑蕊不知道的是,方听雨在画完那张全家福之后,又在新建的画布上画了另外一张画。
那张画只有一个背影——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手里举着一把黑伞,右胳膊吊着石膏,风衣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没有画那个人的脸,只画了一个轮廓,一个在雨夜里站了很久的、不肯走的轮廓。
这张画他也存了下来,和那把雨伞的画放在了一起。
傍晚的时候,郑蕊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
方听雨走进厨房,问需不需要帮忙,郑蕊头也没抬地说:“不用不用,你接着画,今天我做大餐。”方听雨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但没有再拿起触控笔,而是去了老郑头的书房。
老郑头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隔着镜片上缘看了看方听雨。
“画完了?”老郑头问。
方听雨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画完了一张。”
老郑头点了点头,把那本画册递给他。
方听雨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很老的素描教程,封面都脱胶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有些页的边角还画着小的示意图,线条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这本你还记得吧?”老郑头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叶子。
方听雨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他记得,高三那年,老郑头把这本画册借给他,他在上面画了好多批注,写了好多笔记,还画了几个小人在角落里打架。
后来他离开林集镇的时候忘了还,再后来就一直没有机会还,他不知道老郑头什么时候把这本画册从他那堆旧书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老人家翻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时是什么表情。
“记得。”方听雨说。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老郑头把手伸过来,干枯的手掌覆在画册上,也覆在了方听雨的手背上。
老人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指关节肿得厉害,但掌心是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画下去,”老郑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别停。”
方听雨低着头,看着那些泛黄的书页上自己十七岁时留下的字迹——那些字写得很急,撇捺飞起来,像急着要飞去什么地方。
从前的他以为自己会一直画下去,画到全世界都看到他的画。
后来他没有,后来他以为他再也画不了了。
“好。”方听雨握着画册的手颤了颤。
老郑头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那本画册,翻到了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用食指点了点页面上的一行字。
那是方听雨曾经写下的,字迹还有些稚嫩,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得像是要把纸戳穿——
“我要画到我画不动的那一天。”
方听雨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把蓝色的墨水染成了紫色,像是那行字自己发了光。
晚饭是郑蕊说的“大餐”——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外加一碟她自己腌的糖蒜。
老郑头今晚心情好,多吃了一碗饭,郑蕊高兴得又给他添了半碗。老人家端着碗,吃得很慢,每一粒米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吃完饭,方听雨帮着郑蕊收了碗。
郑蕊在水槽边洗碗,方听雨站在旁边用干抹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码进碗柜里。
只是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不太默契,有时候方听雨伸手接碗的时候郑蕊还没洗完,有时候郑蕊把碗递过来的时候方听雨还没放下手里的抹布,但他们都不着急,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那些碗碟收拾得整整齐齐。
“听雨哥,”郑蕊忽然开口,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朋友,就是昨晚在门口的那个,他是不是就是……”
她没说完,但方听雨知道她想说什么。
方听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碗柜的门关上,用抹布擦了擦手,没有回答。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一个一个地破掉,又一批一批地涌出来。
方听雨轻声说道:“他是我的哥哥,很好很好的哥哥。”
方听雨把抹布叠好搭在挂钩上,转身走出了厨房。
晚上的林集镇安静得像一幅画,月亮比昨晚圆了一些,挂在梧桐树的枝桠间,光线清凌凌的,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银灰色的缎带。
方听雨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平板搁在膝盖上,触控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停下。
他没有打开绘画软件,而是打开了相册,翻到了今天画的那张全家福。
屏幕上的小人儿们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些线条、那些颜色、那些被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表情和姿态,全部挤在一张小小的画布上,热热闹闹的,像过年。
他的手指在那几个小人儿之间划来划去,划到沈明辉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划到团团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最后划到了那个打着石膏的小人脸上。
那个小人还在哭,眼泪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像刚摘下来的小葡萄。
方听雨看着那颗眼泪,忽然笑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那声音很轻,方听雨抬起头,隔着那扇半掩的铁皮门,看见一个人影从门缝里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