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听雨自然是能看懂郑蕊的眼神,他刚走出堂屋就被郑蕊拉到一旁。
郑蕊把他拉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树底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你猜怎么着”的表情。
“又怎么了?”方听雨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无奈。
郑蕊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听雨哥,咱家门口又有人来送早饭了。”
方听雨的表情微微顿住。
“什么早饭?”
“就是灌汤包!”郑蕊说着,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保温袋,她把保温袋打开,一股热气裹着肉香和面香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个保温盒,打开一看,是灌汤包。
方听雨看着那笼灌汤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看你看,”郑蕊又从保温袋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卡片,卡片是素白色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和裴彻从前的字相差千万里。
“不想吃就扔掉。”
方听雨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将卡片折起来,收进了口袋里。
郑蕊眼尖,看见他这个动作,嘴角翘得更高了,但她识趣地没有点破,只是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听雨哥,那这个……”
“拿进去吧。”方听雨转过身,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但郑蕊听得出来,那里面没有拒绝的意思。
她欢天喜地地抱着保温袋跑进了堂屋,一边跑一边喊:“爷爷!有好吃的灌汤包!”
郑老坐在太师椅上,收音机里的戏已经换了一出,从《锁麟囊》换成了《空城计》,诸葛亮的唱腔沉稳从容:“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评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老人接过郑蕊递来的灌汤包,筷子夹起一个,先在边上咬了一个小口,将汤汁吸了,才把整个包子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口,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没说话,又夹了一个。
方听雨走进堂屋的时候,郑蕊已经给他盛好了粥,摆好了筷子,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像吃自家做的早饭一样自然,只是谁都没提这早饭是从哪儿来的。
方听雨吃了一个灌汤包,又吃了第二个。
那味道和昨天裴彻送来的不一样,却更加熟悉。
方听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为了补贴家用,在一家厨房后厨帮工了小半年,赚了不少钱,还学会了不少做饭的花样。
那个人学成之后做的第一笼包子,皮破了三个,汤汁漏了一半,样子丑得不成样子,不好意思端到自己面前,还是自己偷偷把那一笼全部都吃完了。
“宝宝,我以后肯定能做出来更好吃的。”
裴彻的好厨艺就是在那个时候磨练出来的,他怎么可以忘记了呢。
方听雨垂下眼,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把那句涌到嗓子眼的话也一并咽了回去。
郑老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放下筷子,拿起搪瓷茶缸喝了口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的早饭不知道是什么。”
方听雨拿着粥碗的手一顿。
郑蕊倒是接话接得快:“爷爷您怎么知道明天还有?”
郑老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方听雨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几十年的世故,什么都看得分明,只是懒得说。
方听雨将碗放下,低声说了句“我吃好了”,起身出了堂屋。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晨风从隔壁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刚洗过衣服的皂香。
隔壁的院门紧闭着,窗帘也拉着,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但方听雨知道,有人在半个小时前就起了床,和面、调馅、熬粥、蒸包子,然后悄无声息地将保温袋放在郑家门口,在卡片上写下那句话,转身离开。
方听雨将口袋里的那张卡片掏出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折好,放回去了。
第二天,门口的保温袋又出现了。
郑蕊一大早去开门拿牛奶,差点被保温袋绊倒,她蹲下来打开一看,立刻发出一声欢呼:“是葱油拌面!”
方听雨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郑蕊已经把面分装到了三个碗里,面条用的是细圆的碱水面,煮得恰到好处,筋道弹牙。
葱油是现熬的,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刚好,拌开之后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油亮的酱色,上面还卧了一个溏心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郑蕊吃得满嘴是油,含混不清地夸着:“这也太好吃了吧,比镇上早餐店的好吃一百倍!听雨哥你说是不是?”
方听雨没有回答,但他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葱花的碎末都没剩下。
郑老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方听雨的碗底,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方听雨被这一声“嗯”听得耳朵微微泛红,起身收拾了碗筷,躲进了厨房。
同样的卡片,同样的字迹:“不想吃就扔掉。”
这次他没有把卡片收进口袋,而是放在了厨房的窗台上,和昨天那张并排摆在一起。
窗台上有清晨的露水,卡片的一角微微洇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纸巾把水渍擦干了。
第三天。
郑蕊比前两天起得更早,几乎是蹦着去开门的,保温袋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
这次的保温盒一打开,郑蕊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米香。皮蛋瘦肉粥,粥底熬得浓稠绵密,米粒已经开了花,皮蛋切成均匀的小丁,瘦肉撕成细细的丝,上面撒了一点白胡椒粉和香菜末。
配了两个小小的葱油花卷,金黄酥脆,掰开之后里面一层层的,松软咸香。
“连吃三天了。”郑蕊把保温袋拎到厨房,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念叨,“第一天是灌汤包,第二天是葱油拌面,今天又是皮蛋瘦肉粥,每天都不重样,听雨哥,你说这个人是不是专门学过做饭啊?这也太厉害了吧。”
方听雨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忙活,没有说话,自然是特地学过的,还是为了他特地学过的,他怎么可以全部都忘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