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听雨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郑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碗红糖冰粉,放在他手边,他也没怎么吃,冰粉化成了水,碗底的红糖沉甸甸地积了一层。
郑蕊蹲在旁边看了他好几回,想问又不敢问,最后被郑老叫去厨房帮忙择菜了。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槐树的影子从短变长,那只老猫睡醒了又换了个地方继续睡,方听雨就那么坐着,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傍晚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隔壁传过来的,先是铁门被人拉开时那种生涩的摩擦声,然后是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咕噜咕噜响,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是赵生澜的声音。
“裴彻,你先在这儿住着,缺什么我明天从市里带过来。”
然后是一个更轻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嗓子还没好全:“嗯,辛苦了。”
方听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辛苦,我命苦啊。”赵生澜声音拉着调子,院门被人打开又关上。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脚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院子中央,侧着耳朵去听隔壁的声音,行李箱的轮子声进了院子,门口的车子开走了。
一切又安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院门走去。
“听雨哥?”郑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青菜,水珠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我出去一下。”方听雨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两扇门之间只隔了不到十步的距离,林集镇老巷子里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出了郑老师家的院子就到了隔壁院子门口。
方听雨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面前的这扇门。
门内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门里的人以为敲响门的人是赵生澜,声音有些不耐烦,“赵生澜,又有什么事?”
门被打开了,他看到了方听雨,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面前的方听雨身上还穿着自己早上见到的那件衣服,方听雨的肤色本就白皙,哭过的眼睛即使已经过了很久,眼眶上还是泛着殷红。
从前他的听雨最喜欢在田地里乱跑,一个夏天就被晒得黑黢黢,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听雨自由自在奔跑的样子了。
裴彻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多余,慢慢放了下去。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雨。”
看着裴彻,方听雨突然觉得那些话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说出口了。
“我找你有事。”方听雨说。
裴彻偏过头,动作停顿了一下,生怕是自己听错了,他眼睛眨了眨,侧身让开了门的位置,声音还是哑的:“进来坐会吧。”
方听雨迈过门槛,走进了裴彻的院子。
院子中间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张木桌,两张椅子,面对面摆着。
方听雨在一边坐了下来。
裴彻在他对面坐下,那只受伤的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视线忍不住的往方听雨身上看。
方听雨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来林集?”他看着裴彻,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说实话。”
裴彻坐在那里,被方听雨的目光钉在了椅子上。
之前在方言梦的坟前相遇时,他的借口是来扫墓,那现在呢?现在搬到方听雨住的地方隔壁,他又能找什么理由呢?
裴彻的手指蜷了蜷,在裤子上留下一道褶皱。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他说,声音很低,“但是听雨,我....我从来都没有...从来都没有想要离开你。”
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裴彻的手抓着头发,将身体蜷缩在冰冷的石凳上。
“F国裴家还没稳定我就回了国,去了巴州。”
方听雨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没有找到你,巴州那么小,可是我把整个巴州县都翻了一个遍,都没有找到你。”裴彻抓在头发上的那只手在发抖,“明明小院还在,无尽夏还在,为什么你不见了,我的脑子乱成了一团,裴家又出了事,我宁愿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我宁可不要什么裴家。”
他顿了顿:“我不想回去,但是他们说不回去更不可能找得到你。”
方听雨看着裴彻,没有说话。
“我见到了陈婶子,让她在咱们的院子照看。”裴彻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像是要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寻找你,从来都没有。”
方听雨的声音很平:“我是问你为什么还出现在这里,你找到我了,我现在过得很幸福,你应该离开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在这里。”
“我不能,我不能离开你,我不能......”裴彻的泪珠最终还是落下,他猛地抬头,豆大的泪珠从那张憔悴至极的脸颊上滑落。
“我不是要你必须待在我的身边。”裴彻声音哑得不像话,“不是要你回到我的身边。”
裴彻泪流满面看向方听雨。
“我只是想要能看得到你,能够看到你就足够了,看到你幸福就够了。”裴彻说。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不原谅我,可以这辈子都不再信我一个字。”裴彻站起身,双膝跪在方听雨的面前,努力将整个身体埋在方听雨的身前,“别躲着我好不好,我去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但是不要躲着我。”
“宝宝,别躲着我。”
天又暗了一些。
隔壁院子里传来郑蕊喊“听雨哥吃饭了”的声音,从墙头那边翻过来,落在这一片沉默里。
方听雨没有应,但是身体却动了动。
紧紧抱着方听雨的裴彻一瞬间就察觉了出来,以为他要走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困住方听雨的动作。
方听雨垂首看向裴彻,裴彻动作太大,露出了后颈上的伤疤,那道伤疤还泛着粉红,在最明显的位置,横跨在alpha最重要的腺体上。
方听雨再也嗅不到那股熟悉的松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