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听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的手抓了抓裤缝,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两条腿走到台阶那里,靠着青砖坐了下来。
青砖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已经有些温热了,但方听雨坐上去的时候,还是觉得冷,让他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郑老收回视线,出拳的动作没停。
“哭出来就好了。”老人的声音传过来,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憋着伤身。”
方听雨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从卫生院出来就这样了,怎么都止不住。
他想说他没哭,但话还没出口,眼眶里的东西就先掉了下来。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灰色的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圆点慢慢变大、连成一片,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溃烂了,终于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那只老猫从墙头跳下来,轻巧地落在方听雨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方听雨低下头看着它,眼泪还挂在脸上,慢慢地伸手摸了摸猫的脊背,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他脚边蜷了下来。
郑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势,站在院子中央,把双手缓缓垂到身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郑老师。”方听雨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想跟你说个事。”
郑老转过身来,走到方听雨旁边,在台阶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方听雨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手帕递到方听雨的手边。
“好孩子,说吧。”
方听雨接过手帕擦去脸上的眼泪,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里打滚的那只猫咪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来林集镇之前生活在巴州县,我在那里救了一个人。”
郑老没说话,视线却始终都在方听雨的身上。
“他叫裴彻,他对我很好,很好很好。”方听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段日子,但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要离开了。”
“后来呢?”郑老的声音很平。
“后来他真的走了,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方听雨像是陷入了曾经的那段记忆,皱整一团,“但是他没有,后来我的母亲去世,我也来到了这里,后来我忘了他。。”
郑老的烟夹在指间,没有抽,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
方听雨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以为一切就会这样过下去。”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可是他回来了。”
“他来找你了?”
“他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方听雨的声音顿了顿,“我们都在互相伤害对方,我一开始以为他把我当做替身,可是后来我又记起来他是谁了。”
“今天我去看他的时候,看到床头桌上放着我的画稿和出版合同,郑老师,你知道那本出版合同是谁给我的吗?”
郑老没应,等着他说。
“是他。”方听雨的声音终于彻底碎掉了,“这是我的手受伤之后第一次再提起画笔,什么狗屁出版社,原来是他安排的。”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动物一样蜷在台阶上,声音闷在膝盖里:“我的画根本没有人要,全部都是他施舍给我的。”
“你那个画,蕊蕊拿给我看过。”郑老师说。
方听雨从膝盖上微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湿着。
“你画的很好,无论是故事性还是画面感都比刚刚来林集镇的那个小孩好太多了。”郑老眯着眼睛,声音含混但很清楚。
方听雨愣住了。
“你的手受伤了,但是你的功夫不会消失,听雨你画的很好。”
老人转过头来,看着方听雨:“你觉得你的作品 ,是他花花钱、找人安排,就能画出来的?”
方听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那个合同是不是他给的,我不知道。”郑老说,“但那本画是不是你画的,我清楚。”
“你刚才说他一直没有来找你。”郑老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后来呢?你们互相伤害后,他是不是又追到这里来找你了。”
方听雨没有说话。
“世界上有太多的阴差阳错,所以更要抓住每一分每一刻。”郑老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慢慢地说,“这句话我年轻的时候有人跟我讲过,我不信,后来才知道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也不该管。”郑老说着站了起来,拍打了一下裤子上的灰,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当,“但是这个姓裴的小子,他欠你一个说法。”
方听雨怔怔地看着他。
“不是要他做什么,让他和你说说为什么当年没来找你。”郑老转过身,背对着晨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声音却一字一句地落下来,砸在方听雨心上,“要让他知道,当年的你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人这一辈子,有太多的阴差阳错,是是非非无休无止,最重要的是你的心,你想要什么东西。”
方听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坐在台阶上,手放在猫的背上,感觉到那只老猫的体温透过皮毛传到他掌心里,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郑老走进了屋里,留下方听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方听雨低下头,看着那只猫,慢慢地把手从它肚子上拿开,撑着台阶站了起来。
裤子上沾了灰,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肿得不像话,嗓子也还是哑的,但他站在那里,站在晨光里,觉得骨头缝里那点冷意好像在慢慢退下去。
他回头看着隔壁的院子,院子里一片寂静,显然是没有任何人来过,方听雨看着从那墙边探过头来的爬山虎的叶子,心里暗暗想着。
要是裴彻明天,不,要是他还回来的话,自己要找他谈谈,好好谈谈。
院子门忽然被人推开,郑蕊大大咧咧的声音传过来,“听雨哥,你回来了啊。”
方听雨回头,眼角还带着泪花。
“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