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裴彻的脸上移到那输着液的手上,又移到吊瓶上、移到床头桌上。
床头桌是那种简陋的铁皮柜子,灰白色的漆有些斑驳了,桌面上是裴彻刚刚放上去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沓其他的纸......
方听雨的视线停住了。
那些纸不是普通的A4打印纸,最上面那一页的抬头,方听雨隔着几步的距离就看清楚了,因为那个格式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发到出版社的漫画样稿的打印件。
而在那叠纸的旁边,还散落着几页装订在一起的A4纸,顶端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数字漫画独家出版协议”。
甲方签字栏后面,已经有一个人签了名,盖了章。
乙方签字栏是空白的。
方听雨站在那里,愣在原地,像是被五雷轰顶一般面色煞白,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裴彻。
裴彻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变了方向。
那只放在被子上面的扎着针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去够那些文件,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不是的,听雨不是的......”裴彻急切的解释着,半个身子探出病床想要拉住方听雨的衣袖,害怕他直接离开,“我没有别的意思,那本漫画很好看。”
方听雨站在原地没有动,任凭自己的手被裴彻抓在手里。
林集镇的夏天这么热,在这病房里方听雨却觉得现在冷的刺骨,触到方听雨手心的冰凉,裴彻顾不得那只还在打着针的手,把方听雨的双手裹到自己的手心里。
“手这么凉,是不是来的穿的衣服太少了,我一会让赵生澜开车把你送回去好不好。”裴彻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只是话刚说完,方听雨的手就猛地抽了回去
那叠样稿和协议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摊在床头桌上,方听雨想要自嘲的勾勾嘴角,却发现自己难堪的笑不出来。
原来自己努力这么久的结果,换来的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就连这个唯一的出版机会都是裴彻给自己的,自己的画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听雨,你画的那些东西,我是说……那些分镜,还有人物的表情,真的很好,我看了很多遍。”
裴彻在病房里一遍又一遍的解释着,他恨死自己了,怎么把合同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上,还正巧被听雨看见,裴彻恨不得抽几个巴掌给方听雨泄气,但是又怕把听雨再吓走。
“够了。”方听雨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冷,“我不想听这些。”
裴彻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裴彻坐在床上,手上的输液针因为刚刚他的动作已经鼓针了,整个手背都有些微微肿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方听雨的眼睛,视线落在被子的褶皱上,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着方听雨最后的发落。
方听雨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以后。”方听雨没有回头,声音从门的方向传过来,“不要再送饭了。”
他顿了一下。
“那三天的饭,我会把钱转给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迈步走了出去,走廊里徒留下关门的声响。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猛地涌上来,方听雨觉得自己的鼻腔和眼眶都开始发酸,但他咬着牙往前走,一步比一步快,下了楼梯,穿过一楼走廊,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
清晨的阳光一下子兜头兜脑地罩了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站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郑蕊就站在台阶下面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旁边。
她是偷偷跟着方听雨过来的,从昨天那个人没有来送饭郑蕊就觉得方听雨有点奇怪,果然今天早上她就看见方听雨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坐上了来镇上的三轮车。
郑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是她刚从镇上的早餐摊子上买来的,用来当道具的,听雨哥来的这么早肯定没有吃早饭。
只是她来的有点晚没看清,方听雨去了哪个病房,只能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等着。
她看见方听雨出来,脸上原本准备开口打招呼的表情,在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僵住了。
方听雨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泪没有掉下来,但整张脸都是湿的,连下巴上都挂着水珠。
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眼神空空的,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截。
郑蕊愣在原地,塑料袋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两秒钟。
方听雨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偏过头,抬起手背狠狠地在脸上蹭了一下,然后迈下台阶,从郑蕊身边走过去,步伐很快,几乎是逃似的跑远。
郑蕊猛地回过神,转身追了两步:“听雨哥!”
方听雨没有停。
他跑得很快,一下子就扎进人堆里让郑蕊找不到去向了。
郑蕊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袋包子和豆浆,眼看着是追不上了,没有再往前跑。
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院二楼的方向,不知道二楼里,那个姓裴的陌生人住在哪里,是他惹听雨哥伤心了吗?
还是怎么了,郑蕊不知道,她看了看卫生院又看了看方听雨离开的方向,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先去追方听雨。
方听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郑老家的。
从镇上到林集镇有二十多里的山路,他应该是坐了车,但怎么上的车、怎么下的车、一路经过了什么地方,他全都记不清了。
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所有的念头都被堵在里面,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记得自己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阳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透亮,郑老站在院子中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麻褂子,正在打太极。
老人的动作很慢,注意到走到门口的方听雨红着眼眶,动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