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彻沉默了一瞬，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
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从黑暗里传过来，自嘲道：“我怕吓到你。”
方听雨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起从前那些被注视的、被追踪的、被锁住的日子，那些目光太重了，重得他喘不过气。
“我要是想躲你，”方听雨说，“你盯着我也没用。”
裴彻没有说话，但方听雨听到他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明天见。”方听雨说完，把门合上了。
他站在门后，听到裴彻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然后是隔壁院门开合的声响。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果然又烫了。
林骁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突然出现在门口的。
那天天气很好，方听雨正在院子里教琳琳认字。
琳琳坐在小板凳上，握着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琳”字的木字旁写得像一棵倒下的树，方听雨俯身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把笔画写端正。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方听雨抬头，看见林骁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院子，确认只有方听雨和琳琳之后，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但紧接着又绷紧了。
方听雨松开琳琳的手，站起身来：“林骁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林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方听雨面前才停住，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目光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是否完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任务提前结束了。”
方听雨注意到林骁的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贴了有些时间了：“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擦破点皮。”林骁把手背到身后，转过身去蹲在琳琳面前，“琳琳，爸爸回来了。”
琳琳欢呼一声，扔下铅笔扑进林骁怀里。
林骁把她抱起来颠了颠，皱着眉头说“重了”，嘴角却弯着。。他把女儿搂在怀里，偏过头看着方听雨，目光复杂，像是在斟酌什么。
方听雨站在枣树底下，等林骁先开口。
林骁把琳琳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自己去玩，然后走到方听雨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还在这边？”
方听雨没有犹豫：“在隔壁住着。”
林骁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像上次那样炸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回了胸腔里，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方听雨说，“他最近……挺规矩的。”
林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个“规矩”的真实性。
“听雨，我不是不信你。”林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方听雨很少在这个人身上听到的疲惫，“我是怕你心软。”
方听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骁手背上那块创可贴，看着他那双因为赶路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鬓角比上次见面时多出来的几根白发。
这个人连夜从巴州县赶回来，不是因为什么紧急任务，是因为担心他。
“林骁哥。”方听雨说，“你坐下说。”
他搬了两把椅子到枣树底下，又去倒了杯水递给林骁，林骁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子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林骁没有看方听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只老猫身上，“想如果那年我没有在巴州县见过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方听雨也看着那只猫，没有打断他。
“我想不出来。”林骁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杯沿上微微用力，“你想过吗？”
“想过。”方听雨说，“想过很多次。”
“然后呢？”
方听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然后我发现我想不出答案，因为如果没有那些事，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可现在的我……”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是好是坏。”
林骁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他说：“那你想让他留下来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方听雨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右手腕上那道浅色的疤痕，又放开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林骁沉默了很久，方听雨听见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像是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他确认了。
“好。”林骁说，“那我就把他当成空气。”
方听雨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林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我答应过你，只要你说了，我就信，你说想试试，那我就信你这一次。”
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方听雨的肩膀，力道和从前一样重：“但是方听雨，你给我记好了，要是他再犯一次，我不管他在江海市是什么来头，我拼了这身皮也要把他弄走。”
方听雨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知道了。”
林骁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去追琳琳，小姑娘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林骁蹲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一大一小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温暖而妥帖。
那天晚上，方听雨多做了两个菜，叫了裴彻过来一起吃。
裴彻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林骁坐在石凳上给琳琳剥橘子，脚步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去看方听雨，方听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对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坐吧。”
裴彻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来，位置正好和林骁面对面。
两个人隔着满桌的菜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先开口，琳琳从林骁手里接过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裴叔叔快来吃，今天的排骨可好吃了！”
裴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虫鸣从墙角传来，此起彼伏，郑老师的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把所有的沉默和对话都裹在了一起。
林骁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琳琳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方听雨碗里，然后自己夹了一块，开始吃。
裴彻看着方听雨碗里多出来的排骨，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扒完了自己碗里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