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六月,南城的气温渐渐升了起来,暖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得天地间一片明朗。
距离母亲云岚的忌日越来越近,乔钰璟心底念挂了许久,终于趁着身体稍有起色,轻声向楚沂提出了想法。
他靠在床头,目光望向窗外:“小楚,我想出院一趟,去墓园看看我妈,今天是她的忌日。”
楚沂闻言沉默片刻,不过还是应了下来:“好,我陪你去。”
敲定之后,楚沂便着手替他穿戴衣物。
柔软的薄针织衫套在里面,外头又搭了一件宽松的防风外套,脖颈处还细心拢了拢衣领,连袖口都仔细整理妥当。
乔钰璟看着自己层层叠叠的装扮,再看看窗外暖融融的日光,忍俊不禁,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出声打趣:“小楚,都六月份了,外面不冷的,不用裹这么厚。”
楚沂手上的动作没停,眉头微蹙,语气认真又固执:“你现在抵抗力太差,吹一点风都容易不舒服,稳妥些才好。”
拗不过细心又紧张的人,乔钰璟无奈地叹了口气,乖乖任由他打理完毕。
楚沂弯腰,小心翼翼避开他右侧的伤处,稳稳将人打横抱起。乔钰璟身形清瘦,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楚沂一步步走到病房外的轮椅旁,缓慢又平稳地将他安放坐好,又仔细替他垫上软枕,托住腰背与右腿。
待一切安顿好,楚沂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去糖纸,递到乔钰璟唇边。
毕竟,乔钰璟早上没吃什么东西,楚沂还真挺怕他一会儿低血糖。
乔钰璟微微张口含下糖果,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楚沂推着轮椅走出住院部,将轮椅固定妥当,扶着乔钰璟坐进车里。驱车前往墓园的途中,他特意绕路挑选了一束素雅的白百合。
洁白的花瓣干净温婉,正如云岚留在乔钰璟记忆里的模样。
车子停在墓园入口,园内石阶蜿蜒向上,轮椅根本无法通行。而,乔钰璟自己走上去的可能性又不大。
楚沂只能再次俯身将乔钰璟抱起,一步步沿着石阶缓步向上。
行至云岚的墓碑前,楚沂才轻轻将乔钰璟放下,伸手牢牢搀扶住他的左臂,支撑着他大半的体重。
乔钰璟望着墓碑上母亲熟悉的眉眼,眼眶微微泛红。他挣开些许搀扶的力道,双腿微微打颤,凭着一股执念,缓缓屈膝,颤颤巍巍地跪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楚沂看到后,也跟着跪了下来。
乔钰璟将那束白百合轻轻摆放在碑前,指尖抚过冰凉的碑石,絮絮叨叨地开口,声音低沉又沙哑,像是对着久别重逢的至亲倾诉:“妈,我来看你了。你放心,我帮你报仇了,那个人渣已经走了,到地底下给你赎罪去了。”
顿了顿,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楚沂,眉眼间染上浅浅的暖意,继续轻声说道:“妈,你瞧,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小楚一直陪着我呢。你应该认得他的,以前我总跟你提起的那个男生。”
楚沂闻言,对着墓碑郑重颔首,声音沉稳恳切:“阿姨,您放心,往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璟的。”
山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与花香。
似,云岚的回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将近半小时。
长时间跪地加上情绪翻涌,乔钰璟本就虚弱的身体渐渐撑不住了,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变得浅促。
他恋恋不舍地望着墓碑,低声道别:“妈,下次我再来看你。”
楚沂连忙伸手,小心地扶着他慢慢起身。乔钰璟腿软得厉害,大半身子都倚在楚沂怀中,勉强站稳。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身侧不远处的另一座墓碑。碑前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儿童零食,花花绿绿的包装看得人心头一软,而碑旁靠着的一只手工钩织兔子背包,更是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模样,他再熟悉不过。
脚步下意识顿住,他挣脱开楚沂的搀扶,慢慢挪了过去。
走近看清碑上的字迹——爱女之墓——陈安穗。
是安穗。
乔钰璟转头看向身侧的楚沂,轻声问道:“小楚,你还有糖吗?”
楚沂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各色的水果糖,弯腰轻轻摆放在墓碑前的零食堆旁。
乔钰璟蹲下身,动作缓慢又轻柔,望着墓碑上稚嫩的相片,唇角牵起一抹温柔又愧疚的笑意,轻声呢喃:“小穗,对不起呀,之前把你送给我的那面镜子不小心弄坏了。不过还好,一点点粘起来还能用。今天带了糖来给你赔罪,记得不要吃太多,小心蛀牙。”
话音刚落,一只通体雪白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悠悠盘旋几圈,轻轻落在了乔钰璟的肩头。
蝶翼微微扇动,停留了片刻,又迎着清风振翅远去。
似乎是刚才那对夫妻离开的方向,去找爸爸妈妈了。
乔钰璟静静望着蝴蝶离去的方向。
像是故人悄悄赶来,回应了他的心意。
楚沂走到他身旁,再次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风大,我们该回去了。”
乔钰璟轻轻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安穗的墓碑,又望向母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