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吃得很快，但也很有分寸。
他吃了两碗米饭，把桌上的菜扫了大半。
沈卿安一直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
顾烬吃到第三碗米饭的时候，动作慢下来了。
在吃完第三碗饭后，他抬起头，正对上沈卿安的目光。
“你看什么？”
“没什么。”沈卿安收回视线，“吃饱了吗？”
顾烬点点头，把筷子放下了。
沈卿安叫服务员过来结账。
一百多块钱，他扫了码。
顾烬看着那个付款界面，眼皮动了动，但没说话。
从饭店出来，顾烬站在街上，没走，也没说话。
“你……”他开口，又停住。
沈卿安等他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烬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第一个说想帮我的人。”
沈卿安的喉咙动了动。
“所以我想知道……”顾烬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你说资助我上学，但是那么多学生，你为什么选我？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学校领导说的？哪个学校领导能告诉你我家住址？”
他一连串问出来，眼睛里的警惕比刚才更重了。
沈卿安看着他。
他知道顾烬不会轻易信人。
上辈子他们认识的时候，顾烬已经二十五岁，事业有成，稳重成熟，但沈卿安还是花了大半年才让他真正放下戒备。
后来顾烬跟他说过，“我这人很难相信别人，幸好，遇到了你。”
沈卿安道：“我确实是从学校那里知道你成绩好。你家地址……我找人打听的。”
顾烬没说话。
沈卿安继续道：“我叫沈卿安，今年二十二，家里做点小生意。我想资助学生，学校老师给我推荐了几个，你的成绩是最好的。”
他说的半真半假。
学校老师没和他说，是他从上辈子的记忆里想到的。
但其他的，二十二岁是真的，想资助他是真的。
顾烬看着他。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沈卿安脸上。
他的眼睛很干净，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顾烬，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那种眼神，好像他说什么都会信，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
顾烬见过很多眼神。
债主的，凶恶的。
同学的，躲闪远离的。
老师的，同情惋惜的。
他爸的，凶狠的。
就没见过他这样的……
“你家呢？”沈卿安问，“你说你爸跑了，那家里还有谁在吗？”
顾烬垂下眼睛，“我妈去世了。很早。”
沈卿安心里一紧。
上辈子顾烬没怎么提过家里，简单说了几句后就再也没说过。
沈卿安没问，他以为是不想提，现在才知道……
沈卿安的声音放轻了，“你说要钱找你爸，是不是债主经常来找麻烦？”
顾烬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沈卿安想起那个破败的房子。
门板烂了个洞，门槛上有烟头，墙上有红漆写的字，他刚才没注意看，但那种地方，债主极有可能经常去，他才会那样说。
“你住那里不安全。”沈卿安说。
顾烬抬起头。
“他们知道你住那里，”沈卿安说，“你爸跑了，他们就找你。你回去，他们堵你，你怎么办？”
顾烬没回答，依旧沉默。
沈卿安道：“你搬到我家住吧。”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好像顿了一下。
顾烬盯着他，眼神变了。
那种变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是警惕升到最高点之后的冷。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哦。”他说，“原来是这样。”
沈卿安愣了一下。
顾烬往后退了半步，“你资助我上学，然后让我住你家。下一步呢？让我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就是那种平，让沈卿安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以为……他以为自己要……
“不是。”沈卿安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烬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你听我说。”
沈卿安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怕吓着他。
“你那个家不能住了。债主随时会来，你今天躲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你还要上学，他们堵你一次，你一天就去不了学校。”
顾烬的喉结动了动。
沈卿安轻声安抚道：“我不是要你干什么，就是借住而已。我家有空房，你先住着，我帮你把你爸的事处理了。债务什么的，该还的还，不该还的就算了。等你爸的事解决了，你愿意继续住也行，想搬走也行。”
顾烬看着他。
沈卿安的眼睛还是那样，认真，诚恳，好像他说什么都会做到。
“你为什么……”顾烬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要帮我处理这些？”
沈卿安沉默了两秒后，道：“因为我钱多，烧的。”
顾烬没反应。
沈卿安叹了口气：“你就当我闲的，当我钱多没处花，想找个人做点好事。行不行？”
顾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很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沈卿安松了口气。
“那你等下有空吗？”他问。
顾烬又警惕起来。
“干什么？”
沈卿安看着他身上那件校服。
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领子那里有点磨破了。
现在是深秋，早晚已经很凉，他就穿着这个短袖，外面没加外套。
“带你去买衣服。”沈卿安说。
商场在市中心，从这里打车要四十分钟。
顾烬一路上没说话，就看着车窗外。
车窗外的街道越来越宽，楼房越来越高，他从没来过这边。
这边的商场，他就算路过也不会进去。
商场很大，六层，玻璃幕墙亮得晃眼。
顾烬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沈卿安回头看他，“怎么了？”
顾烬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自动门。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的人穿着好看的衣服，拎着好看的袋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底快磨穿了，鞋面灰扑扑的，沾着泥。
“走吧。”沈卿安说。
他伸手，拉了拉顾烬的袖子。
顾烬低低应了声“嗯”跟着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