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装在三楼。
沈卿安带着他一家一家逛。
顾烬不说话，只是跟着，沈卿安拿什么给他试他就试什么。
沈卿安挑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在他身上比了比。
“这个颜色可以，你皮肤白，穿灰色好看。”
他又拿了一件黑色的。
“这件也行，百搭。”
顾烬看着他。
“去试试。”
沈卿安把那件深灰色的塞给他，指了指试衣间。
顾烬拿着衣服进去了。
试衣间里有一面大镜子，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衣服的料子摸起来很软，标签上有一串数字，他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四位数。
换上后，镜子里的人穿着新衣服，干干净净的，看起来没那么瘦了。
顾烬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
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沈卿安正站在外面等他。
“转一圈看看。”沈卿安说。
顾烬转了一圈。
沈卿安眼睛亮了。
“好看。”他说，“就这件。你再试试这个……”
他又递过来一件毛衣，一件外套，一条裤子。
顾烬一件一件试。
试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这个试衣间外面就是休息区，隔着一道帘子，听得清清楚楚。
“……又来了一个，你看见没？”
“看见了，年轻的那个，估计是学生吧。”
“肯定是学生，你看那样子，穿着不合身的校服，瘦巴巴的，一看就是穷学生。”
“啧，这年头男人也包男人了？”
“少见多怪，我见过好几回了，都是这种，金主带着小男生来买衣服，挑贵的买，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个金主长得还挺好看的，年轻有为那种。”
“有钱人哪个不好看。那个小男生，估计也是图钱。”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顾烬站在试衣间里，手里拿着那件没试完的外套，一动不动。
帘子外面，沈卿安的声音传来：“试好了吗？那件怎么样？”
顾烬把外套穿上，拉开门走出去。
顾烬沉默不语。
沈卿安看了看他，皱了皱眉：“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顾烬说。
沈卿安看了他两秒，没再问，转身对导购说：“刚才试的那些都包起来。”
顾烬突然说道：“不要。”
沈卿安看了他一眼，继续对导购说“包起来。”
顾烬看着他。
“我说了不要。”
“你说了不要，我没说不要。”沈卿安说，“我买给我的资助生穿的，有意见？”
顾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导购把卫衣包好，沈卿安又拿了两件毛衣、两条裤子、一件外套。
他没再问顾烬的意见，直接让导购按他的尺码拿。
顾烬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堆衣服被装进袋子里。
“太多了。”他说。
“不多。”
“我穿不了这么多。”
“换着穿。”
顾烬又不说话了。
结账的时候，顾烬看见了那个数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导购笑得热情，一边包衣服一边说：“先生您眼光真好，这几件都是新款，特别适合您弟弟。”
沈卿安点点头，没解释。
顾烬站在旁边，看着导购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袋子里。
标签上的数字在他脑子里转，加起来五位数不止。
他想起刚才那两句话。
【金主带着小男生来买衣服。】
【那个小男生，估计也是图钱。】
沈卿安付完账，拎着袋子走过来。
“走吧。”
顾烬跟在他后面，出了商场。
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车多了。
沈卿安站在路边打车，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来，温和干净。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但世界上没有免费的馅饼。
他爸每次赢钱的时候，都会喝得醉醺醺的说“天上掉馅饼了”。
后来输光了又去借高利贷，那些人找上门来，把家里砸得稀巴烂，他爸从后窗跑了，把他一个人留下。
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个叫沈卿安的人，为什么对他好？
资助上学，安排住处，买衣服……这些加起来，多少钱？
他拿什么还？
车来了。
沈卿安拉开车门，回头看他。
“上车。”
顾烬上了车。
坐在后座，他扭头看着窗外。
商场的灯光越来越远，街景变得陌生。
他不知道车往哪里开，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今天晚上会睡在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身边这个人，对他好得太奇怪了。
奇怪得让人心里发慌。
沈卿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几个袋子，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看起来很开心。
顾烬不知道他开心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猜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道，他现在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顾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外面。
车一直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老街变成新街，从矮房子变成高楼，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疼。
他不知道车往哪里开。
他只知道身边这个人叫沈卿安，二十二岁，家里有钱，要资助他上学，还要帮他解决他爸的事。
听起来像个好人。
但世界上没有好人。
顾烬很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他妈死的时候，那些来吊唁的人，面上是同情，眼里是看热闹。
他爸每次喝醉了打他，第二天清醒了会后悔，但下次照打不误。
债主上门的时候，有人骂他，有人推他，有人往门上泼油漆，没有一个人帮他。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那沈卿安为什么对他好？
顾烬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都是有价格的。
他攥紧了自己磨破的袖口。
车里很暖和。
空调开得很足，座椅软得不像话，顾烬从来没坐过这样的车。
他本来很警惕，一直绷着，但车开得太稳了，窗外的灯光一晃一晃的，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沈卿安侧过头看他。
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稚嫩很多，少了眼里的警惕和空洞。
眉头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嘴唇还是干，起了皮，裂了口。
瘦，太瘦了，瘦得颧骨都撑出来了。
沈卿安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他想起后来的顾烬。
那个人睡觉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沈卿安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改不掉。
沈卿安那时候不知道他习惯什么，现在好像有点知道了。
他从小就这样，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