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公寓一楼停下。
顾烬醒了。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眼神一下子清明起来——又变回那个警惕的小狼崽子。
“到了。”沈卿安说，“下车吧。”
顾烬跟着他下车。
电梯很大，里面有一面镜子。
顾烬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短了一截……站在这个到处都是反光的电梯里，格格不入。
他垂下眼睛。
电梯停在二十八楼。
沈卿安推开门，回头看他：“进来吧。”
顾烬进去了。
然后他愣住了。
客厅比他住的那个破房子整个还大。
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光像星星一样铺开。
沙发是浅灰色的，看起来软得能陷进去。
电视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电视都大。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
墙角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
茶几上有几本书，摞得很整齐。
顾烬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的鞋底沾着巷子里的泥。
他怕踩脏了这块干净得不像话的地板。
沈卿安好像没注意到，他把手里那几个购物袋放在沙发上，转过身。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顾烬摇头。
“那先去洗澡吧。”
沈卿安指了指走廊尽头。
“浴室在那边，毛巾都有，热水直接开就行。”
洗澡。
顾烬愣了一下。
他想起商场里那两句话。
【金主带着小男生来买衣服。】
【那个小男生，估计也是图钱。】
金主带人回来，先洗澡，然后……会干什么呢？
心知肚明。
顾烬垂下眼睛。
“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见他还是站着不动，沈卿安以为他不知道浴室在哪，走过来带路：“在这边，我带你过去。”
顾烬跟着他走过去。
浴室很大。
有浴缸，有淋浴，墙上贴着浅灰色的瓷砖，洗手台上摆着几瓶没拆封的洗浴用品。
镜子上没有水渍，亮得能照见人。
“你慢慢洗，不着急。”沈卿安说，“换洗的衣服我等会儿放门口。”
他出去了。
顾烬站在浴室中间，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窝凹着，嘴唇干裂。
穿着那件破校服，袖口磨破了，领子泛黄。
这个样子，像什么？
像路边捡来的流浪狗。
像被人带回来洗干净的那种人。
他打开花洒，热水哗哗地流出来，很快就起了白雾。
他脱掉衣服，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冲在身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他已经很久没洗过热水澡了。
但他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些念头。
金主。
包养。
图钱。
沈卿安图他什么？
他一个穷学生，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
成绩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卖钱。
长得好看？
顾烬看了一眼镜子里模模糊糊的影子——瘦成那样，有什么好看的。
那他图什么？
图他这个人？
顾烬闭上眼睛，让热水冲在脸上。
热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疼。
他想起那些债主的眼神。
有些人看他，也是这种眼神……上下打量，像在看什么东西，不是在看人。
沈卿安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但谁知道呢。
谁知道那些不一样是不是装的。
他洗完澡，关掉水。
浴室里全是白雾，镜子糊成一片。
他擦干身上，发现门口果然放着一套衣服。
灰色的家居服，叠得很整齐，料子软得不像话。
他穿上。
衣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裤脚拖在地上。
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沈卿安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对，明天上午去学校，把学费交一下……嗯，还有校服，新校服要一套……还有饭卡，我……”
听到脚步声，沈卿安抬起头。
顾烬站在走廊口，穿着那件对他来说太大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猫，试探着这个新环境。
沈卿安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先这样”，挂了。
“洗好了？”沈卿安站起来，“头发怎么不吹干？”
顾烬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没动。
沈卿安去浴室拿了吹风机，出来的时候，顾烬还站在原地。
“过来坐。”
沈卿安指了指沙发。
“把头发吹干，不然会感冒。”
顾烬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沙发太软了，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陷，身体僵了一下。
沈卿安插上吹风机，站在他旁边，对着他的头发吹。
热风呼呼地响。
顾烬低着头，感觉有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拨动。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的时候，沈卿安说：“好了。”
顾烬没抬头。
“你饿不饿？”沈卿安又问了一遍，“冰箱里有吃的，我给你热点？”
“不用。”顾烬说。
沈卿安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很大，两个人坐中间还空着一大块。
但顾烬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的味道。
“明天我去你学校，”沈卿安说，“把学费交了。还有校服，新校服要一套。你原来的补助……”
“补助被我爸拿走了。”顾烬打断他。
沈卿安顿了顿。
“他每个月都来拿。”顾烬的声音很平，“补助，低保，有时候我打零工的钱，他都拿。不给就打。”
沈卿安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他欠的那些债，”沈卿安说，“你知道多少吗？”
顾烬摇头。
“大概呢？”
“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就那些人经常上门，有时候来一个，有时候来好几个，要钱，不给就砸东西。”
沈卿安看着他。
顾烬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发白。
沈卿安轻声安抚道：“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顾烬的手指动了动。
他抬起头。
沈卿安的眼睛还是那样，认真，诚恳，好像他说什么都能做到。
沈卿安道：“那些债，我会找人去了解情况，该还的还，以后不会有人再去找你。”
顾烬看着他，“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问过很多遍了。
你为什么帮我？
你为什么对我好？
你为什么做这些？
沈卿安每次都只是说钱多烧的。
这算什么答案？
谁信？
反正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