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站起来。
沈卿安抬头看他。
顾烬没说话，他抬起手，开始解家居服的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衣服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皮肤。
很瘦。
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胸口那里有几道青紫的痕迹，旧的还没消，新的又叠上去。
肩膀上有一道疤，是去年他爸用啤酒瓶砸的，缝了七针，没钱拆线，自己用剪刀剪的。
腰侧还有几块淤青，是上周债主推他撞在桌角上撞的。
沈卿安愣住了。
“你干嘛？”
他一下子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顾烬没停。
他继续解扣子，眼睛看着沈卿安，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沈卿安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他声音都急了。
“赶紧穿好！现在天气多冷你不知道？”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件滑落的衣服往上拉，把顾烬的肩膀裹住，扣子都顾不上扣，就那样攥着两边衣襟，把他整个人包住。
顾烬被他攥着，没动。
他垂着眼睛，看着沈卿安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现在正攥着他的衣服，指节有点发白，用了很大力气。
“不是。”沈卿安的声音有点抖，“不是这样。”
顾烬抬起头。
沈卿安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我帮你，是因为我真的想帮你！”
他的声音很急，像是怕他不信。
“我就是想对你好，想让你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以后过好日子。我没想别的，我什么都没想。”
顾烬看着他。
沈卿安的眼睛里有水光。
不是假的，是真的急得快哭了。
“我要是想做那种事，那为什么要帮你处理那些？什么学费，什么校服，什么债务，我直接带你去酒店不就行了？我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
顾烬没说话。
沈卿安急切的说：“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
顾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把衣服拢好。
沈卿安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给你拿件厚外套。”
他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等着，别动。”
他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很厚，看着就很暖和。
“穿上。”他把衣服递过来。
顾烬接过来，穿上。
衣服很大，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
袖口长出来一截，他攥着那个袖口，站在那里。
沈卿安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客房在那间。”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床铺好了，被子够厚，不会冷。”
顾烬点点头，往那边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沈卿安的声音：“等一下。”
他停住。
沈卿安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
“这个给你。”
他把袋子递过来。
“药膏。你身上那些伤……记得擦。”
顾烬低头看着那个袋子。
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管药膏，还有一盒棉签。
“我敲门放门口也行，但怕你不知道怎么用。里面那个白色的，是擦淤青的，一天两次。绿色那个，是擦破皮的地方……”
沈卿安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样一样指给顾烬看。
顾烬安静地听着。
他想起刚才沈卿安冲过来给他裹衣服的样子。
想起他眼眶红着说“你信我”的样子。
想起他跑去拿棉服，又跑去拿药，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
“记住了吗？”沈卿安问。
顾烬点点头。
“那你去吧。”沈卿安往后退了一步，“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学校。”
顾烬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袋子。
袋子里，药膏整整齐齐地排着。
沈卿安刚才指过的那几管，他一一找出来，看了看说明。
白色的，擦淤青。
绿色的，擦破皮。
还有一小盒创可贴，是沈卿安最后塞进去的，“万一有新的伤就贴上”。
顾烬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
他把那几管药膏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像沈卿安刚才给他看的那样。
他看着那排药膏，想起沈卿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
不是装的。
门外，沈卿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伤痕。
青的，紫的，旧的叠着新的，胸口，腰侧，肩膀。
那道疤，一看就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没好好处理过，长歪了。
他才十八岁。
沈卿安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上辈子顾烬从来没说过这些。
他说“以前穷过”，说“我爸不靠谱”，然后就没了。
他从来不提那些伤，那些疤，那些挨过的打。
他说都过去了。
可这些还没过去。
现在，还没过去。
沈卿安睁开眼，走回客厅。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
每一点光后面，都有一个家。
他想让顾烬也有一个家。
……
客房的门后，顾烬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水渍，不像他那个破房子，下雨天会漏水。
药膏还在床头柜上排着。
他刚才给自己上了药，青的紫的地方都涂了，凉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想，今天晚上不会漏水。
他想，今天晚上不会有人敲门。
他想，今天晚上不会有人冲进来要钱。
但那些念头还是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沈卿安到底图什么？
图他好好念书？
图他考个好大学？
图他过好日子？
顾烬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是第一次，有人心疼他。
顾烬闭上眼睛。
被子很软，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房间里很安静，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一切都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想起沈卿安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
好像他真的很重要。
顾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外，沈卿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是我。明天有空吗？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对，债务方面的，要查一个人……”
窗外，城市的夜景铺开，万家灯火。
这间公寓里，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光。
另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隔着一道墙。
一个想，这辈子一定要对他好。
一个想，他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