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安接到学校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
电话是顾烬的班主任打来的。
说顾烬获得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学校要举办一个表彰会,想邀请家长参加。
“顾烬同学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的家人。”
班主任在电话里说道。
“您是他在备注里填的紧急联系人,请问您方便过来吗?”
沈卿安愣了一下,然后说:“方便。什么时候?”
“这周五下午两点。”
“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沈卿安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顾烬,紧急联系人。
那个小孩在学校的资料表上,填的是他的名字。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鼻子有点酸,但嘴角是翘着的。
……
周五那天,沈卿安提前两个小时离开了公司。
他先去了花店。
“帮我包一束花。”
他站在花店里,看着满屋子五颜六色的花,有点犯难。
花店老板是个年轻姑娘,笑眯眯地看着他:“送什么人呢?”
沈卿安想了想:“学生。男生。十八岁。竞赛拿了一等奖。”
“向日葵吧。”姑娘说,“阳光,向上,特别适合。”
沈卿安看着那束金黄色的花,点了点头。
花店姑娘包扎花束的时候,沈卿安站在旁边等。
他看见柜台旁边有一小束白色的雏菊,小小的,干干净净的。
“再加几枝这个。”他指了指。
姑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束雏菊,笑了:“好。”
花束包好了,金黄色的向日葵中间点缀着几朵白色的小雏菊,扎着深绿色的缎带,很好看。
沈卿安捧着花上了车。
学校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捧着花往里走。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他不知道顾烬的教室在哪,打算先去教务处。
路过操场边的一排花坛时,他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从花坛后面传过来的,是两个男生的声音。
“顾烬,你小子行啊,全国一等奖,牛逼。”
沈卿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透过花坛里那棵歪脖子树的枝叶看过去。
两个男生坐在花坛边上,穿着校服。
一个是胖乎乎的圆脸,另一个是……顾烬。
他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就那么握着。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
沈卿安站在树后面,看着他。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瘦削的下颌线比两个月前圆了一点点,但还是能看出骨头的形状。
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在笑。
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笑得很好看。
“诶,说真的。”
圆脸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但沈卿安还是听见了。
“你之前说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顾烬没说话。
“就是那个啊,”圆脸男生推了他一把,“你喜欢的那个人。发展得怎么样了?”
沈卿安的手指在花束的包装纸上捏紧了。
顾烬有喜欢的人?
他站在树后面,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是那种高兴的快,是那种……他说不上来。
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顾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说了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沈卿安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别乱说……”
“……没什么……”
“……不可能……”
“……还没说喜欢……”
就这些。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但足够了。
沈卿安站在树后面,捧着那束花,一动不动。
他有喜欢的人了。
顾烬有喜欢的人了。
他每天在学校里待着,认识的人都是同学。
他喜欢的人肯定也是同学吧。
同龄人,十八岁,穿着一样的校服,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梦想。
沈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花。
向日葵,雏菊,深绿色的缎带。
他今天特意换了衣服。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皮鞋擦得很亮。
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照了好几次,头发也专门弄了一下。
他想给顾烬一个惊喜。
现在他站在树后面,听着花坛那边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二十二岁。
不对,他这副身体虽然是二十二岁,但灵魂是三十四岁。
一个三十四岁的人,捧着花,偷偷跑到学校来,偷听一个十八岁小孩说话。
他在想什么?
沈卿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想,顾烬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十八岁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喜欢同学,喜欢同龄人,喜欢那些和他一样年轻的人。
不是他这样的。
不是他这种,活了两辈子、心里装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靠着老天爷给的第二次机会才能站在这里的人。
他和顾烬差了多少?四岁。
不对,是差了整整一辈子。
他爱的那个人是上辈子的顾烬。
上辈子的顾烬在三十岁就死了。
他在墓碑前哭得站不起来,靠着那块冰凉的大理石睡着了,醒来就回到了这里。
他以为这是老天爷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但上辈子的顾烬不是这辈子顾烬。
眼前的是十八岁的、没有经历过那些事的、干净的、年轻的顾烬。
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他自己的路,他自己喜欢的人。
这辈子,顾烬不喜欢他,很正常。
毕竟,他改写了他们之间的相遇,命运发生了转变……
沈卿安握紧了手里的花束,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绕开花坛,往教务处走去。
脚步很稳,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也不想让顾烬知道,他刚才听到了什么。